山匪也是要記東西的,今天搶了什麼,賣了什麼,誰又分了多少,也是有記錄的。
果然,在一間小屋裡很快翻出幾本帳冊,最新的兩本是黑鷂子的,再往下面,還有三本更舊的。
馬成山剛看見,臉色便變了一下。
「是杜老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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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洪山拿起最上面一本。
「你認得?」
「之前見過他記帳,以前做生意的時候,他有一本差不多的。」
周敬之坐下來翻看,寫得很雜亂,還有一些只有他們自己看得懂的暗語,翻了十幾頁,周敬之突然停住。
「這裡。」
所有人靠過去,那一頁的時間,正好是三年前,上面先寫著一行。
陸家,三馬二車,黑石坡,初八。
周敬之繼續往下看,很快眉頭越皺越緊。
「後面還有。」
字跡有些潦草,卻還能辨認。
山後近來有扒皮怪,已死樵夫二人,告馬改期。
再下面。
馬不改,稱帳已做,貨須照舊。
帳篷一樣的小屋裡瞬間安靜,陳礪看向馬成山,馬成山沒有動,只是盯著那幾行字。
趙洪山把帳冊接過去,看了很久。
「所以說你是知道的?」
馬成山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趙洪山又問了一遍。
「你當年知道黑石坡有那東西?你之前不是說不知道嗎?」
馬成山終於坐下。
「我是知道有些傳聞,可誰知它是剝皮猿,杜老五當時只說山里出了個扒皮怪。」
「死了兩個樵夫,屍體爛得厲害,有人說是野獸,也有人說是仇殺,我就沒怎麼放在心上。」
趙洪山手裡的帳冊慢慢合上。
「所以他讓你改期,但你沒改,為什麼?」
馬成山沉默,其實已經不用問了。
帳上寫得清清楚楚,帳已經做了,貨必須按計劃丟,一旦改期,陸家那邊重新調整押運,貨數,路線,人員都可能重新核對,原本準備報損的那批東西就未必還能順利做掉。
馬成山低下頭。
「我當時真的覺得這只是山裡的傳言,這種話每年都有,山里吃人的野獸,墳地里鬧鬼,跑長途的人誰沒聽過?」
梁海突然上前一步。
「所以你就拿我們的人去賭?」
馬成山抬頭,梁海拳頭已經攥緊,死死盯著他。
「兄弟的命不是命,那天死的五個護院,哪個不是跟你過命的交情?」
馬成山臉頰抽動了一下,沒回嘴,趙洪山抬手攔住梁海。
「出去。」
「趙頭......」
「出去。」
梁海咬了咬牙,最後還是轉身出了屋,周敬之也沒有再翻帳本,屋裡只剩幾個人。
趙洪山坐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回江寧以後,我保不了你,陸家會怎麼處置?你自己看著辦。」
從山寨搜出來的東西,當晚全部清點乾淨了,陳礪照舊吃下自己的食補,暖意一點點在胃裡化開。
面板浮現。
【屬性點:11】
夜深。
大部分人已經睡了,累了一整天,很多人連衣服都沒脫,抱著槍靠在馬車旁便睡過去。
火堆燒得只剩一層紅炭,馬成山一個人坐在旁邊,沒有睡著,只是看著那些熟睡的護院。
有幾個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還有幾個才剛進押運隊不久。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一直到最後一點火快要熄滅,馬成山依舊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
數日後,江寧。
陸家的後門緩緩打開,兩輛汽車先開了進去,後面跟著五輛馬車,汽車少了一輛,人也少了幾個,馬成山在那晚夜裡逃走了。
出城的時候,誰都只當這是一趟再普通不過的藥材押運,可這一趟下來,先是在藥莊撞上剝皮猿,又在斷頭峽被黑鷂子堵路,死傷了不少人,最後連帶隊多年的馬成山都出了問題。
所有人都明顯鬆了一口氣,終於回來了。
陳礪從第三輛藥車旁走開。
一路上,他始終守著這輛車。
如今車板上全是槍眼和刀痕,但裡面最貴重的藥材卻基本沒丟,周敬之拍了拍車廂。
「這一車好歹是保住了,咱們這趟就不算白跑。」
陳礪看著他:「死了這麼多人,真的值得嗎?」
周敬之沉默片刻。
「哎,這世道就這樣。」
他說完抱著帳冊往裡走,陸家已經有人在等他們了。
正院書房,陸宗元坐在主位,五十多歲,穿著深色長衫,頭髮梳得整齊,陳礪以前見過陸家家主,但只是遠遠見過,這還是第一次站到對方面前。
屋裡另外還有趙洪山,運輸行掌柜,周敬之和藥莊派來的管事,桌上擺著幾樣東西。
剝皮猿巢穴里找到的銅牌,杜老五的舊帳,黑鷂子的寨子裡搜出來的貨物收據,還有這次押運的貨損記錄。
陸宗元聽著趙洪山他們把過程講述了出來,聽到馬成山的事情時,著實有些難以置信,畢竟馬成山在陸家幹了也不少年了,做事也算穩當。
又讓人下去仔細查了馬成山這幾年的記錄,這一查,馬成山這些年私下侵吞的貨款,一筆筆地翻了出來,數額不算小,卻也遠沒有大到能傷陸家的筋骨。
真正讓陸宗元動怒的,是三年前那次,因為馬成山而死了的那些護院。
當時是當成了一場普通山匪劫貨來處理的,查清了原因,陸家最後也重新做了處理。
三年前死去的護院,全部再次補發撫恤,家裡還有老人孩子的,額外多給一筆。
陳礪在這次押運中至關重要,也得到了巨大的獎賞,個人的食補供給也拉到了最高,各種藥膳,藥浴都一應俱全,月錢也提高到了三十塊銀元。
陸家武庫也對他開放,功法任陳礪挑選。
以後再參與押運,也按正式護院拿分成,原本借給他的訓練房,也直接留給他單獨使用。
梁海站在旁邊,有些羨慕。
「三十塊啊,這還只是基礎的月錢,老子剛轉正式那年,才九塊。」
「那你現在多少月錢了?」
梁海臉一黑。
「你管我。」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趙洪山從屋裡出來,把一塊銅牌扔過來,陳礪抬手接住。
正面一個「陸」,背面是護院的編號,趙洪山看著他:「以後出門,別再跟學徒擠一塊了,陳護院。」
陳礪掂了掂銅牌。
「聽著還行。」
陳福生那邊也有了安排,他的腿這兩年越來越差,晚上經常疼得睡不著,陸家沒有把他提成什麼管事,而是把他從長途司機的職位調回了車房。
活路也算輕鬆,就是教教新司機開車,做一下車輛登記,不用再整日往外跑,月錢也比以往提高了許多。
陳福生拿到調令看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
「挺好。」
確實挺好,至少往後不用再拿一條傷腿跑幾十里山路。
又過兩日。
陳礪在陸家附近租了個小院,兩間正房,一個廚房,院牆不高,地方也不算大,勝在院子中間有塊空地,看著還算寬敞。
這個小院也是陸家的,陸家便宜租給了他們,一個月三塊銀元,對現在的陳礪來說不算什麼。
搬家的時候,陳福生在之前那間舊屋裡轉了一圈,其他的東西都搬走了,還剩一張用了十幾年的木桌。
陳福生伸手摸了摸。
「這東西還能用。」
陳礪把一隻木箱扛到肩上。
「那就搬,正好放在你房間裡。」
父子兩個一前一後出了舊屋,大門關上,十幾年住下來的傭人房,就這麼留在了身後。
至此,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車房的學徒了,也終於在這個世道有了安身之所,有了足夠保護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