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院剛結束晨練,趙洪山便點了十五名正式護院,又從學徒里挑出六人,陳礪也在其中。
趙洪山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眾人。
「碼頭那可不是擂台,別人不動刀,你們也別先動。」
幾名護院點頭,陳礪把一根短棍插進腰後,跟著隊伍出了陸家,這是他進入護院院後,第一次真正跟著出去辦事。
陸家距離六碼頭不算遠,一路過去,街面越來越亂。
挑擔的苦力,拉車的車夫,賣煙的小販擠在路邊,偶爾還能看見穿制服的巡警。
再往前,洋行的招牌多了起來,布列塔文,高盧文和大新文字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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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停著汽車,也有馬車,幾名巡捕靠在牆邊抽菸,對不遠處爭搶貨物的苦力連頭都沒抬。
碼頭更亂,江面上停著大小貨船,蒸汽船不斷冒出黑煙。
一袋袋糧食和木箱從船上卸下來,幾十名苦力彎著腰來回搬運,汗水沿著脊背往下淌,每隔一段距離,都能看見拿著棍棒的幫派人物。
陳礪掃了一圈。
「這裡也是青河幫的地盤?」
旁邊一名正式護院點了點頭。
「六碼頭這一半都是他們的人,苦力想在這裡找活,得先拜碼頭,商號卸貨,也得交錢。」
陳礪皺了皺眉。
「陸家也交?」
那名護院笑了一聲。
「該交的當然交,碼頭不是陸家的,不過以前都是按規矩來。」
他朝前面努了努嘴。
「這次可就有些不一樣。」
前方一座倉庫門口,已經圍了二三十人,兩台剛從海東租界運來的紡織機器正停在倉庫里,機器用厚木架固定,外面還包著油布。
陸家的帳房和幾個夥計站在門口,對面則是十幾名青河幫的人。
最前面是個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看見趙洪山帶人過來,他臉上露出一點笑。
「趙教頭,怎麼為了兩台機器,還把護院隊給帶來了?」
趙洪山走到倉庫前。
「鄭五,陸家的貨,手續齊了,碼頭費也交了,為什麼不放?」
鄭五轉著手裡的核桃。
「趙教頭別急嘛,碼頭最近規矩有變,機器是重貨,下船要占吊機,要占倉位,還容易傷人,青河幫也是替大家擔風險。」
旁邊帳房忍不住往前一步。
「吊機錢,倉錢,卸貨錢,我們一文不少,昨天已經付了三十六塊銀元!」
鄭五斜了他一眼。
「你是什麼東西?」
帳房臉色一變,趙洪山抬手,把人攔住。
「還要多少?」
鄭五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塊銀元。」
四周頓時安靜了一下,幾個陸家護院臉色都沉了下來,原本所有費用加起來還不到四十塊銀元,現在張口便是兩百。
這已經不是收錢,就是明晃晃的搶錢。
趙洪山盯著他。
「青河幫什麼時候有這個規矩了?」
鄭五笑了笑。
「今天剛改的,以後有沒有,還要看上面的意思。」
他說到「上面」兩個字時,特意頓了一下。
趙洪山沒有立刻接話。
陳礪站在後面,看見倉庫側邊停著一輛黑色汽車,車門上印著警署標誌,車旁還有兩個穿制服的巡警,他們一直看著這邊,卻沒有過來。
另一側的茶樓二樓,幾個穿西裝的洋行職員坐在窗邊,其中一人還端著咖啡,像是在看熱鬧。
陳礪忽然明白了,青河幫不是不怕陸家,是有人給他們撐腰。
一名老護院靠近他一些,壓低聲音。
「鄭五姐夫是江寧西區警署副署長,後面還有恆昌洋行,恆昌一直想讓陸家從他們手裡買機器。」
陳礪看向倉庫中的兩台設備。
「陸家沒買?」
「這兩台是從海東另一家洋行買的。」
老護院撇了撇嘴。
「所以現在過不了碼頭了。」
陳礪沒再開口。
之前他住在陸家後院,看到的是陸家的財大氣,出來以後才發現,陸家有錢,可青河幫有人,警署有槍,洋行背後還有外國人,誰也不是單靠一張契約做事。
倉庫門前,趙洪山伸出手。
「把放行票給我。」
鄭五沒動。
「兩百銀元,錢到了,票自然給。」
趙洪山臉色慢慢冷下來。
「如果不給呢?」
鄭五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隨後笑出聲。
「那機器就先放著,倉庫裡面潮,碼頭人又雜,今天掉個零件,明天進點水,這種洋機器嬌貴得很。」
他拍了拍身後的木門。
「真壞了,可別賴到我們青河幫頭上。」
陸家帳房臉色漲紅。
「你們敢動陸家的貨?」
鄭五看都沒看他。
「東西放在碼頭,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
帳房還想往前,一名青河幫幫眾抬手就推:「滾後面去。」
手掌剛伸出去,陳礪已經從後面走了上來,站到帳房旁邊。
那名幫眾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陳礪沒回答,這幫眾嘴角一扯,「陸家現在連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都帶出來了?」
他抬手又去推帳房,這一次手剛伸到一半,陳礪右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他臉色一變,用力往回抽,卻沒抽動。
陳礪手腕一擰。
咔!
「啊!」
慘叫聲一下傳開,他的手掌向外歪出一個怪異角度。
陳礪鬆開手,那人抱著手腕跪了下去,額頭冷汗一下冒了出來。
四周瞬間安靜,青河幫的人紛紛往前,木棍,短刀都露了出來。
陸家護院也同時散開,趙洪山回頭看了陳礪一眼,陳礪站在帳房前面。
「是他先動手的。」
趙洪山沒說什麼,鄭五臉上的笑已經沒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幫眾,又看向陳礪。
「趙教頭,你們陸家的人,手是不是太重了?」
趙洪山往前走了一步。
「碼頭談生意就談生意,碰我的人做什麼?這算他倒霉,手也是欠。」
鄭五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抬起手。
啪啪。
倉庫兩邊的側門同時打開,人影不斷從裡面走出來。
二十個,三十個,很快便超過四十人,都拿著武器,還有幾個人腰間明顯鼓著東西。
倉庫外面的苦力紛紛停下動作,遠遠退開,那兩個巡警依舊靠在汽車旁邊,一個甚至低頭點了根煙。
鄭五重新轉起核桃。
「趙教頭,最後再問一次,這兩百塊,你們陸家到底給不給?」
趙洪山沒有回答,他伸手解開外衣最上面的扣子,身後的十五名護院同時把腰後的短棍抽了出來,陳礪也握住了自己的棍子。
鄭五向後退了一步。
倉庫大門轟地一聲關上,幾十名青河幫幫眾慢慢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