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個婦人掩著嘴哧哧笑起來。
王嫂子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黃鋁盆磕在井石邊緣,發出刺耳的鈍響。她咬著牙槽,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端著盆灰溜溜縮回了自家屋子,重重甩上了門帘。
日子滑進臘月,海島的夜風變得濕冷刺骨。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
後半夜,外頭突然變了天。低沉的雷聲在海面上滾過,狂風卷著刺骨的冰雨拍打著門板。
江家小院裡,葉芷蘭睡得極輕,肚裡的孩子踢騰得厲害,她正打算撐起身喝口溫水,院外的木柵欄門忽然被撞得震天響。
「砰!砰砰砰!」
伴隨著撞門聲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嚎,尖銳的聲音幾乎穿透了風雨聲。
江連城警惕性極高,門響第一聲便翻身下床,隨手套上軍大衣,按亮手電筒大步跨向院子。
葉芷蘭披上棉襖,扶著牆挪到堂屋門邊。
院門被江連城拉開的瞬間,一道渾身濕透的臃腫身影猛地撲倒在泥水裡,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破棉被裹著的瘦小包裹。
借著手電筒昏黃的光柱,葉芷蘭看清了地上的人——竟然是幾天前還在井台邊陰陽怪氣的王嫂子。
王嫂子頭上的黑髮全被雨水糊在臉上,眼眶腫得核桃大,渾身抖得像篩糠,懷裡的破棉被被她死命護著,裡面露出三歲兒子狗蛋青紫的小臉。
孩子雙眼緊閉,嘴唇乾裂泛白,喉嚨里發出急促尖銳的喘息,身子一陣陣劇烈抽搐。
「江營長!江嫂子!救命啊!」王嫂子膝蓋陷在冰冷的泥漿里,雙手死死摳著江連城的褲腿,仰起的臉上涕淚橫流,「狗蛋發高燒……抽了半宿了!衛生隊斷航沒藥,周隊長手裡的退燒針全給傷員用了,連安乃近都沒剩半片!」
江連城探手在孩子額頭上抹了一把,滾燙得嚇人,眉頭頓時擰緊。
王嫂子轉過頭,瞧見了站在堂屋門檻上的葉芷蘭。
這一刻,她臉上的刻薄與算計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瀕臨絕境的惶恐。她膝行著爬上石階,腦袋咚的一聲重重磕在堅硬的門檻石上,青石板上瞬間印出一團暗紅。
「江嫂子,從前是我嘴賤,是我豬油蒙了心!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當牛做馬!」王嫂子嗓子徹底啞了,仰著那張淌滿泥水泥淚的臉,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葉芷蘭,聲音顫得不成調子:
「聽說首長給你送了急救藥箱……求求你,能不能借我兩片退燒藥?」
青石板上的暗紅血印子混著泥漿,被雨水沖得泛開。
門檻外頭,王嫂子兩隻手還在死死摳著江連城的褲腳,整個人抖得像掉進冰窟窿的落湯雞,懷裡的孩子喉嚨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喘,兩隻小手攥成拳頭胡亂蹬著棉被。
江連城側身護在葉芷蘭身前,擋住灌進堂屋的冷風,語氣沉穩:「我去衛生所喊人。」
「周隊長那兒連退燒針管都空了,去了也是白跑!」王嫂子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額頭上的破皮處淌下幾道血沫,「江嫂子,從前是我嘴碎,我王桂花不是人,你哪怕拿大嘴巴抽我幾巴掌出氣都成!救救狗蛋……孩子快不行了!」
葉芷蘭扶著沉甸甸的肚皮,垂眸看著泥地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婦人。
前世見多了背刺與算計,她深知王嫂子這種人市儈、掐尖、愛占便宜,嘴皮子損得能刮下人二兩肉。
可懷裡那個燒得小臉發紫的孩子無罪。
江家在這個島上剛立足,若是眼睜睜看著戰友的骨肉在自家門檻前燒出個好歹,即便占著理,往後在這封閉的營區里也免不了惹來風言風語。
葉芷蘭轉過身,對身側的江連城低聲說:「扶我進去拿藥。」
江連城沒多問一句,反手牢牢托住她的胳膊肘,半扶半抱地將她帶回裡屋。
五斗櫥底層的銅鎖被鑰匙擰開,裡頭除了李首長送來的參盒,還整整齊齊碼著一個漆了紅十字的白鐵皮藥箱。
那是團部衛生隊特批配給營級家屬的備用急救盒,裡頭裝著幾板常見的軍用抗生素、退燒片和消毒紗布。
葉芷蘭挑出一板用蠟紙壓實的小兒阿司匹林,又抽了半包磺胺消炎粉,就著桌上的煤油燈光,用剪子小心裁下六片藥。
她撕了半張裁衣服剩下的牛皮紙,將藥片妥帖包好,折成一個規整的三角包。
江連城拿來一條乾燥的灰毛巾,披在葉芷蘭單薄的肩膀上。
兩人重新回到堂屋門檻前。
葉芷蘭彎下腰,將藥包遞到王嫂子那隻滿是泥污的手心裡。
「這是兩天的量。」葉芷蘭聲音雖輕,咬字卻極清楚,「每隔四個鐘頭餵半片,用溫水化開慢慢灌。磺胺粉是消炎的,早晚各摻一小撮在米湯里,給孩子把肺火壓下去。」
王嫂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滾圓,整個人僵成了石雕。
她以為葉芷蘭少說也得冷嘲熱諷兩句,甚至關上大門讓她跪到天亮。
那包帶著體溫的乾燥紙包落在粗糙的掌心裡,燙得她眼皮直跳。
「拿著。」葉芷蘭見她發愣,把藥往前遞了半寸,「孩子燒成這樣,抽搐久了容易傷腦子。趕緊回屋生火熬水,別在這兒受凍。」
王嫂子的手指收攏,藥包被死死攥在掌心裡。
她嘴唇顫動著,眼淚沖開臉上的黃泥,劃出兩道刺目的白印子。
「江嫂子……我……我之前在後山那麼說你,還到處編排你……」王嫂子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嚨里堵著一口氣,說不上是愧還是悔。
「都是當媽的人,孩子遭罪,誰心裡都不好受。」葉芷蘭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自責,「過去的閒話過去就算了。往後要是遇到邁不過去的坎,直說就是,別在門口跪著,讓人瞧見像什麼樣子。」
王嫂子抱著孩子,在冰冷的青石台階上又重重碰了兩個響頭,爬起來時連褲腿上的爛泥都顧不上拍,扭頭扎進暴雨里,跌跌撞撞朝家屬房狂奔而去。
江連城看著風雨里遠去的背影,反手將兩扇厚木門合嚴實,插上沉重的門閂。
他轉過身,抬手替葉芷蘭拉了拉滑落的毛巾,眼底划過一抹柔和:「心軟了?」
「不是心軟。」葉芷蘭靠在他結實的臂彎里,順著力道慢慢往裡屋挪,「大人結怨歸大人,要是今晚見死不救,炊事班那幫戰士心裡會怎麼看你這個新來的營長?恩威並施,這島上的日子才過得穩當。」
江連城低笑了一聲,手掌小心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掌心的熱度透過單衣滲進來:「你比我懂帶兵。」
外頭的暴風雨折騰了大半宿,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漸漸歇了聲息。
第二天上午,後山的雪水順著排水溝嘩嘩往下淌。
葉芷蘭剛梳洗完,院門外就響起了熱絡的敲門聲。
張大姐和趙嫂子挑著兩桶剛打上來的淡水,風風火火跨進院子,臉上全是掩不住的興奮。
「小葉!快坐著別動,我們來挑水!」張大姐把扁擔往牆根下一靠,拍著大腿直嚷嚷,「你昨晚可算辦了件大快人心的體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