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絨布襯底上的黑字蒼勁端方,落款處李璋兩個字力透紙背。
江連城將沉甸甸的紅木藥盒扣好,順手塞進臨窗的五斗櫥最底層,反手把銅鑰匙丟進床頭的茶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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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給你的,踏實收著。」江連城彎腰替她掖好被角,掌心在她泛涼的腳背上捂了片刻,「老人家聽說你動了胎氣,把壓箱底的參全翻了出來。你別再琢磨下地刨土的事,老實在屋裡臥著。」
葉芷蘭靠在軟枕上,指尖摩挲著粗布被面的經緯。
前世在農場那幾年,她受夠了被人踩在泥地里任意揉搓的滋味。到了這孤懸海面的荒島,若是自身立不住腳,單憑男人的軍功和上級的體恤,終究隔著一層厚障壁。要想真正在家屬區紮下根,她得讓旁人瞧得起,還得讓旁人離不開。
「我不下地,不代表這地就種不成。」葉芷蘭偏頭看著他,語氣放得平穩,「後山那兩畝黑泥是好料子,但海島風硬,土裡含著陳年鹼沫子,由著嫂子們瞎撒種子,頭茬苗非全燒死不可。」
江連城聽得直挑眉峰,手掌撐在膝蓋上:「你還懂這些門道?」
「農場三年,死在我手裡的秧苗比炊事班下鍋的菜葉子還多,怎麼治鹼怎麼防風,我心裡有數。」葉芷蘭抬手推了推他的胳膊,「明天讓張大姐和趙嫂子來屋裡坐坐,我把條理跟她們掰扯明白。」
翌日清晨,濃霧還未散盡,張大姐和趙連長媳婦便輕手輕腳推開了屋門。
兩個人兩手在圍裙上狠命擦著,站在青磚地上不敢往裡邁,生怕鞋底的黃泥蹭髒了地面。昨晚特種大隊推平後山兩畝荒地的動靜全營皆知,連李首長派警衛員送活雞送老參的事也傳得沸沸揚揚。此刻面對面坐著,兩個粗直慣了的婦人反倒顯得束手束腳。
「大姐,趙嫂子,快坐。」葉芷蘭招手讓兩人挨著床沿坐下,從枕頭底下抽出半張畫著格子的草紙,「地雖然翻出來了,可不能胡亂播種。海島風大,壟溝得挖深半尺,攏起來的泥埂子要拍實,兩邊插上乾枯的刺槐枝當防風障。」
張大姐湊上前,眼珠子盯著紙上的炭筆道道:「那土裡的鹹味咋辦?昨兒我抓了一把嘗,舌尖發麻。」
「挑井水澆透兩遍,把浮鹽衝進溝渠排走。」葉芷蘭指尖點在紙面上,「再去海灘邊刮退潮後曬乾的褐色海藻,混著灶膛里的陳年草木灰燒成黑末,拌進土裡漚上兩天。種子先下耐鹼的小白菜和水蘿蔔,十幾天就能掐葉子。」
趙嫂子聽得兩眼放光,一把拍在大腿上:「難怪前幾年旁人種蔥全爛根,原來少了這個彎彎繞!小葉……不,江妹子,你這腦瓜子咋長的,比公社的技術員還靈光!」
「照著這個路子弄,保准有菜吃。」葉芷蘭把草紙遞過去,「你們是主勞力,誰出力多,往後收成多分兩成,章程擺在前頭,免得日後扯皮。」
兩個軍嫂揣著紙條,樂顛顛地出了門。
接下來的半個月,後山坡上成了整個營區最熱鬧的地界。
葉芷蘭遵著周念春的醫囑,足不出戶在裡屋養胎,但後山那兩畝自留地的一舉一動全在她掌控之中。
張大姐嗓門大、力氣足,領著十幾個軍嫂嚴格按照草紙上的畫法起壟培土;趙嫂子心細,帶著幾個小媳婦天天去退潮的礁石灘刮干海藻。戰士們下操路過,順手幫著挑兩擔淡水,原本荒草叢生的亂石崗子,硬是讓這群女人整治得規規整整。
到了第十五天頭上,沉悶了半個多月的海島終於迎來了稀罕的晴日。
晨光穿過薄霧照上後山坡,原本黑黢黢的土壟上,密密麻麻鑽出了一層毛茸茸的嫩綠。
細碎的小白菜葉子頂著清亮的水珠,綠生生地舒展著腰肢,水蘿蔔的紅莖也從黑土縫裡探出了寸許高的尖兒。在滿目枯黃礁石與鉛灰海水的映襯下,這抹鮮嫩的綠色晃得人眼眶發酸。
「出苗了!真拔出青苗來了!」
張大姐扯開大嗓門,一路小跑從山坡上衝下來,手裡小心翼翼捧著一把帶著濕泥的嫩菜秧。
「全營都瞧瞧!江妹子的法子神了!不出十天,咱們家家戶戶都能喝上熱騰騰的青菜豆腐湯!」
營房前洗漱的水房外,十幾個家屬圍攏上來,盯著張大姐手裡的菜苗嘖嘖稱奇。在這斷航半個多月、整日靠發鹹的干帶魚和硬餅乾度日的當口,這捧鮮嫩欲滴的綠葉子,比真金白銀還扎眼。
「江連長家的小葉看著文弱,肚子裡的貨比誰都硬!」
「可不是嘛,當初我還笑話她是城裡大小姐折騰事,沒成想人家真是農墾的行家裡手!」
「往後咱們可得緊跟著江嫂子,有她在,狂風封海咱們也不用犯愁!」
讚譽聲順著風一路刮遍了家屬區。
打那以後,江家小院的門檻幾乎被踩平了。東家的母雞不下蛋、西家的鹹菜罈子生了白醭、誰家孩子拉肚子該嚼什麼草藥,軍嫂們碰上難處,頭一個想到的不是營部幹事,而是挺著肚子、說話細聲細氣卻總能切中要害的葉芷蘭。
葉芷蘭坐在屋裡,雖未跨出院門半步,隱形的話語權卻像後山瘋長的菜根一樣,牢牢盤在了營區的最底層。
然而,在滿院的歡聲笑語外頭,總有人心裡扎著刺。
公共井台邊,王嫂子端著洗菜盆,目光陰沉地刮過走道上熱絡談笑的軍嫂們。
她男人是炊事班管庫房的,原以為靠著男人手裡的鑰匙能占盡便宜,哪料到這回李首長下了死命令,冷庫物資全歸衛生隊傷員,炊事班自個兒也頓頓咽鹹魚。前幾天後山分地,她自恃身份沒去搭茬,眼下自留地綠油油一片,她家卻連一根青菜毛都沒分到。
偏巧這時候,幾個年輕媳婦端著剛間苗拔出來的小青菜打她身邊走過。
「喲,王嫂子洗鹹菜呢?今兒風大,仔細咸泥糊了眼。」趙嫂子走在後頭,故意揚了揚籃子裡頂著水珠的菜苗,「這嫩苗熬水煮掛麵,香得舌頭都能吞下去,有些人當初嚼舌根說長不出苗,現在怕是連菜湯都聞不著味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