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嶼牽著人剛走出教室，手機就在口袋瘋狂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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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隻手還牽著唐十一，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林驍的名字在上面跳得歡。
賀嶼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按了接聽，剛把手機貼到耳邊，林驍的嗓門就從聽筒里炸出來了。
」賀嶼你他媽瘋了？！」
唐十一被那聲吼驚得肩膀一縮，偏過頭看賀嶼。
賀嶼面不改色，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陣聲浪過去才重新貼回耳邊。
」你知不知道今天周考？周考！！老班剛監考完下來，拿著卷子滿教室找你對答案呢！你人呢？你特麼把哪一門翹了？！」
」數學。」
」數學？！！」
林驍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數學你都能翹？你他媽還是人嗎？賀嶼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你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跟我說明天對答案，結果你對個屁！你人呢？！」
賀嶼牽著唐十一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的：」我來接我弟放學。」
林驍在那邊突然安靜了一下，過了兩秒，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奇怪起來，變成做作的夾子音：」哦，原來是接咱弟弟放學啊～」
」……正常說話。」
」賀嶼我給你臉了是不是？」
林驍的聲音瞬間恢復正常，甚至比剛才更暴躁。
」你他媽翹了周考去接你弟放學？！賀嶼你是不是有病？」
「你弟幾點放學你不知道？你周末不能接？你非要挑今天？！」
」他今天第一天轉學。」
」第一天轉學怎麼了？第一天轉學你就要翹周考去接？他是被人揍了還是被人拐了？」
賀嶼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唐十一。
小孩被他牽著，步子邁得小小的，低著頭，黑髮在風裡輕輕晃著。
賀嶼收回目光，對著電話說：」差不多的意思。」
」什麼叫差不多的意思？你還真跟人打架了？不對你打什麼架啊你——」
」沒有打架。」賀嶼說，」有人親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林驍詭異地聲音沉了:」……你說什麼？誰親咱弟弟了？」
」同桌。男生。」
」男生？？？」
林驍的嗓門又炸了，」親你弟？？第一天上學？你弟多大？？七歲吧？？七歲！！賀嶼你別攔我我現在就過來——」
」你過來幹嘛。」
」我幫你揍人啊！什麼同桌七歲就敢親同學他爸怎麼教的——」
賀嶼一邊聽著林驍在電話那頭暴走，一邊牽著唐十一拐過街角。
唐十一的小書包單肩掛在他肩膀上，粉藍色的，跟他身高不太搭，但賀嶼背著也不覺得違和。
他低頭看了一眼唐十一，小孩的腳尖踢了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那顆石子骨碌碌地滾出去，撞在路牙上彈了一下。
」你幫我收拾一下課桌，」賀嶼打斷林驍的暴走，」書包給我扔出來，我在校門口等著。」
林驍愣了一秒：」……你真行。你翹周考、惹你弟同桌、還要我幫你收拾書包？賀嶼你是不是覺得我欠你的？」
」下次通宵我包夜。」
」……這還差不多。」
林驍的聲音軟了半度，又硬回來，」但是賀嶼我警告你，你回來之後老班肯定要找你談話，你自求多福吧。」
「你趕緊把你弟送回家然後滾回來——」
」不回了。」
」什麼？」
」我今天請了一天假。」賀嶼說，」在家陪他。」
電話那頭死寂了兩秒，然後林驍的聲音幽幽地飄過來，痛心疾首：
」賀嶼，你完了。你以前打遊戲通宵都不帶眨眼的，現在為了一個七歲小孩翹周考、請假。你他媽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掛了啊。」
」等等！」林驍喊了一聲，」你書包里的東西我給你丟門衛室——」
「你校門口等著啊！等等，你弟那個同桌，明天你送他上學的時候叫上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倒要看看什麼人七歲就敢親別人家的弟弟，反了天了——」
賀嶼把電話掛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唐十一，小孩正仰著臉看他。
黑黢黢的瞳孔里映著日光，亮亮的。
」怎麼了？」賀嶼問。
唐十一搖了搖頭，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被賀嶼牽著的那隻手。
賀嶼的手指圈著他的手腕，很安心。
賀嶼單肩背著那個印著卡通貓的小書包，步子邁得不大，配合著唐十一的步頻。
拐過下一個路口的時候，唐十一小聲開口了：」哥。」
」嗯？」
」考試……」
」沒事。」賀嶼說，語氣很隨意，」回頭補考就行。」
唐十一的睫毛顫了一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鞋尖前面那片晃動的樹影，聲音又輕了一點：」對不起。」
賀嶼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停下來，彎下腰，偏著頭看唐十一的臉。
唐十一低著頭，睫毛垂著，抿著嘴唇，鼻尖那一小塊皮膚微微泛紅。
」你道什麼歉。」
賀嶼說，他伸手撥了一下唐十一額前那幾縷被風吹亂的碎發，指腹在小孩的額角輕輕蹭了一下。
」又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小混蛋的錯。」
午後的日光落在柏油馬路上，行人緩緩走過，風聲輕柔，周遭一切都暖意融融。
唯獨籠罩在唐十一身上的那片陰影，驟然沉了下來。
賀嶼站直身子，依舊牽著他的手腕，沒有鬆開半分。
他目視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語氣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溫柔縱容，漫出來一絲絲涼颼颼的冷意。
不重，卻精準扣住唐十一所有的心跳。
頭頂傳來賀嶼清淡微涼的嗓音，慢悠悠的，帶著洞悉一切的通透：
「好弟弟，那天在廁所里，你是不是準備抽菸吶。」
不敢抬頭，不敢對視，連辯解的勇氣都沒有。
心底那隻蟄伏的骨蛆，驟然瘋狂躁動，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羞恥，順著骨縫啃噬全身。
他又髒了。
又被賀嶼，撞破了最不堪的一面。
」……我沒有。」唐十一的聲音很小，帶著一點心虛的、被逮到之後的乾澀。
「沒有？」
賀嶼把手機收回去，揣進口袋裡。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淺淺的弧度。
唐十一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那點笑看著讓人後頸發涼。
」我那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賀嶼說，似笑非笑，」想敲門又沒敲。從門縫裡看見你拿著煙盒發呆，後來你又放回去了。」
賀嶼彎了彎腰，偏著頭從下往上地看他的臉。
唐十一躲了一下，往旁邊側了側臉，賀嶼又追過去一點，兩個人像在玩一個無聲的、幼稚的追逐遊戲。
」七歲。」賀嶼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七歲的小孩，想抽菸。」
」我沒有抽……」
」嗯，你沒有抽。」
賀嶼直起身來，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附和，但唐十一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附和，他只是在等一個解釋。
他伸手在唐十一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度不重，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貓的腦袋。
」沒抽就好。但你那個架勢看著挺嚇人的。我還以為我弟弟是什麼老煙槍轉世。」
當時很想抓起人來，狠狠抽他屁股。
唐十一的睫毛顫了一下。
老煙槍轉世。
他想起前世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賀嶼坐在陽台小凳子上抽菸的背影，火光明滅，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他當時走過去，賀嶼飛快地把煙掐了，塞進易拉罐里，站起來說」哥就抽一根」。
那時候賀嶼的右腿使不上力，腿疼的時候就抽一根煙，麻痹痛覺神經。
」哥，」唐十一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不抽。真的不抽。我就是……看看。」
賀嶼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風從街口那邊穿過來，把賀嶼校服外套的領子吹得翻了一下。
他伸手把領子壓平了，然後把手伸過來重新牽住了唐十一的手。
」看看也不行。」賀嶼說，」以後別碰那種東西。你一個小屁孩，骨頭還沒長硬呢，抽什麼煙。」
「來，」賀嶼蹲下，指了指自己的臉，「親哥哥一口，我就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