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醫生,」唐十一打斷了他,尾音帶著一點被冒犯的強硬,」我習慣了。一個人住挺好的。」
周醫生沒有堅持,他只是把手指從唐十一的手肘上收回來,插進白大褂口袋裡,溫和地笑了一聲:」行,我不逼你。但你要是晚上害怕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放進唐十一掌心裡,」新號碼,我換了兩張卡。」
「你總得給我打一張吧。」
唐十一攥住那張紙片,點了點頭。
周醫生又彎下腰,把他被風吹亂的長髮輕輕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的耳廓,動作溫柔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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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打給我,我就來找你。」
唐十一沒有躲,但耳尖微微泛了紅。
甄硯站在旁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家表哥打了個滿分。
然後把目光投向唐十一那張白淨的側臉。
他忽然想起對面那棟樓的死者,頭顱被砍走,兇殺現場乾淨得不像話。
他又看向眼前這個盲眼少年,站在風裡,栗色長髮被吹起來又落下,毫無防備得像一隻把蛋擱在樹枝邊緣的鳥。
甄硯沒有把這一絲奇怪的聯想說出口。
他只是把手插回大衣口袋裡,對周醫生說:」表哥,我先上去了。你們路上小心。」
他轉身往樓里走的時候,經過唐十一身邊,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唐先生,夜裡鎖好門窗。最近這片真的不太平。」
唐十一點了點頭,盲杖點了一下地面,轉身往單元門裡走。
盲杖」嗒嗒嗒」地點著地,拐進了電梯廳。
電梯門合攏之前,一隻骨節修長的手從消防通道的門縫裡伸出來,無聲地搭在門框邊緣,把那扇正緩緩合攏的門重新卡住了一條縫。
沈燼的腳步停了停,他的目光落在唐十一那張側臉上,收進眼底。
他移開目光,側身讓了一步,從電梯門旁邊走過去。
經過唐十一身邊的時候,唐十一的盲杖尖端在地磚上輕輕滑了一下,杖尖擦過沈燼的拖鞋邊緣。
唐十一頓了一拍,偏了偏頭,灰藍色的瞳孔對著沈燼的方向眨了一下。
」……抱歉,」唐十一輕聲說,」沒碰到你吧?」
沈燼站在他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低頭看著唐十一微微仰起的臉。
晨光從電梯廳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乾淨的眉眼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顴骨上。
沈燼的聲音低而穩:」沒有。」
寶寶,歡迎回家。
——
老婆……
老婆……
唐十一洗完澡,躺回柔軟的被褥里。
久違的、屬於自己房間的安穩包裹著他。
可今夜格外不同。
明明室溫正常,他卻總覺得後背發冷,像浸在一縷散不開的陰寒里,黏黏糊糊纏在皮肉上。
睡意昏沉之際,耳畔忽然拂過一縷極輕、極冷的氣息。
是活人的呼吸。
陰冷、低沉、帶著淡淡肅殺的寒氣,密密覆在他耳廓。
一道近乎蠱惑、又近乎鬼魅的低語,貼著皮肉輕輕蹭進來,沙啞纏綿,一遍遍繞著他的耳蝸打轉:
「老婆……」
「我的老婆……」
下一瞬。
一隻寬大冰涼的手臂驟然收緊,死死箍住唐十一的腰腹。
陰影覆落,一具冷硬的胸膛從背後完完全全貼死他,像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終於纏上心心念念的獵物。
密不透風,寸寸相貼。
陰冷的氣息徹底包裹住他,從脖頸、脊背、腰腹,死死纏繞,逃不開,掙不脫。
唐十一心臟狂跳,呼吸瞬間紊亂,鼻尖微微發顫。
誰?
誰在抱他?
房間明明只有他一個人。
他獨居。
門鎖完好,窗戶緊閉。
可身後的懷抱真實得可怕,力道克制卻霸道,帶著不容掙脫的禁錮感,一遍遍收緊。
耳邊的低語沒有停,一聲比一聲輕,一聲比一聲偏執。
「終於回來了……」
「不許再走了。」
「老婆,乖乖待在我懷裡。」
唐十一眼眶微微發熱,心底又怕又慌,指尖死死攥緊被角,不敢出聲。
只能僵硬地躺著,任由那道陰冷的人影在黑暗裡貪戀、摩挲、低語,緊緊抱住他。
夜深過半。
窗外外牆水管處, 一道黑影手腳麻利攀著管道,悄無聲息摸到九樓窗台。
是昨夜那小偷的同夥。
男人一身黑衣,滿臉戾氣,嘴裡叼著煙,動作粗野又急躁。
他低聲罵罵咧咧,壓著嗓音滿腹火氣:
「狗日的阿強!」
「讓你來探個富瞎子家底,摸點錢,一天一夜不回消息!」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該不會是摸到大錢直接跑路獨吞了?」
「真他媽不講道義!等老子抓到你,非扒你一層皮!」
窗沿卡扣老舊,輕輕一推便開。
冷風順著縫隙灌進溫暖的臥室。
黑衣小偷弓著身子,熟練翻窗落地,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半點聲響沒有。
屋內漆黑奢華,極簡的高級裝修,柔軟的布藝、昂貴的擺件、乾淨清冷的香氛。
滿眼富貴。
小偷眼底瞬間亮起貪光,心底暗罵果然是大戶人家,果然是肥羊!
「怪不得捨得跑路……這瞎子是真有錢。」
他壓著狂喜,貓著腰在臥室摸索,打算先摸床頭櫃、保險柜,順手搜刮值錢物件。
黑暗裡視線不清,他伸手向前胡亂摸索。
指尖掠過柔軟被面、光滑床沿。
再往前一探——
掌心忽然觸到一顆圓滾滾、冰涼堅硬的東西。
觸感詭異細膩,帶著微微殘餘的冷溫。
不像擺件,不像玩具。
小偷愣了一下,下意識五指收攏,牢牢握住。
指尖摸索著凹凸的輪廓、細膩的皮膚觸感、微微塌陷的眼窩、挺直的鼻樑……
一瞬間。
所有貪婪、躁動、怒罵,全部卡死在喉嚨里。
血液瞬間凍結。
掌心握著的——
是一顆人頭。
正是昨夜被沈燼徹底處置、悄悄藏匿在此處的,他同夥的頭顱。
死寂一瞬蔓延全身。
小偷渾身僵硬,瞳孔炸裂,喉嚨死死鎖死,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黑暗深處。
原本緊緊抱著唐十一的陰冷懷抱,緩緩鬆開一寸。
一道無聲無息、極致溫柔又極致瘋魔的笑,緩緩在黑暗裡揚起。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