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唐十一像是感覺不到痛。
極致的恐懼蓋過了所有肉體的傷痛。
他咬著發白的下唇，硬生生壓下喉嚨口的痛呼，指尖死死摳著台階，一點一點、艱難地往上爬。
每動一下，右腿的骨裂劇痛就瘋狂肆虐，疼得他渾身發抖，冷汗直冒。
沒爬兩級，力氣耗盡，身體一歪。
又是重重一摔！
他再次從台階上滾落半層，額頭的傷口磕得更深，鮮血肆意流淌，染紅了白皙的臉頰、脖頸與衣襟。
手肘的傷口摩擦台階，血肉磨糊，疼得他幾乎昏厥。
系統058的聲音帶著慌亂與急切，一遍遍徒勞地勸說：【別爬了！十一你別鬧了！你會把自己徹底摔傷的！聽話，別動！】
【我真的、真的沒有騙你！】
騙人。
都是騙人的。
所有的安撫，所有的解釋，全都是騙人的。
唐十一趴在冰冷的台階上，渾身是傷，滿臉血污，氣息微弱又破碎。
他抬起滿是水霧的眼睛，望著漆黑空曠的樓道上方，單薄的身體不住顫抖。
一遍又一遍，帶著泣血的、偏執的絕望，低聲重複。
「我不信你……」
「我再也不信你了……」
深夜十二點。
廚房燈火慘白，罪惡無聲蔓延。
樓梯間血流細碎，少年崩潰絕望。
系統所有強硬的安撫、拙劣的謊言、倉促的辯解，在此刻徹底失效。
它看著台階上滿身血污、狼狽不堪的唐十一。
少年單薄的身體劇烈顫抖，額間鮮血漫過眉眼，染透了脖頸細碎的髮絲。
右腿扭曲歪斜，明顯是骨裂重傷。
可他渾然不覺皮肉撕裂、骨骼錯位的劇痛，只憑著一股瀕死的絕望，反覆否認、反覆掙扎，眼底的信任徹底碎裂成灰。
【............】
058數據流深處，響起一聲極其疲憊、又無可奈何的輕嘆。
千言萬語的辯解堵住，最終盡數消散。
騙人沒用了。
安撫沒用了。
解釋，他也再也不會信了。
下一秒，樓道半空泛起一層極淡的白光，細碎的光點漫天浮沉，在昏暗的夜色里凝聚成型。
光影轉瞬凝成一具清瘦乾淨的人形。
一身極簡的素白衣衫，眉眼清冷溫潤，是058從未展露過的、最純粹的系統本體形態。
微涼有力的手臂穿過唐十一的膝彎與後背，小心翼翼，將渾身癱軟、不斷發抖的少年打橫抱起。
懷中人單薄得不像話，渾身冰冷，細碎的冷汗浸透了衣物，讓人揪心。
058垂眸望著懷裡滿臉血污、雙目泛紅死寂的唐十一。
「對不起了，十一。」
058頓了頓，放下了所有系統的高傲與體面，坦然認錯。
「1037058，給你道歉，行不行。」
唐十一埋著頭，臉頰沾著溫熱的血與冰涼的淚，整個人徹底死寂。
他不掙扎，不哭鬧，不說話。
058把他往懷裡攏了攏，另一隻手抬起來，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併攏，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啪。」
不過瞬息之間，方才所有慘烈的傷痕、血腥的狼狽、肉體的劇痛，盡數清零，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同被剝離的，還有剛剛短短几分鐘裡，所有極致的恐懼、破碎的崩潰、耳邊詭異的砍剁聲、夢境與現實重疊的煉獄畫面。
那段血淋淋、瀕臨瘋癲的記憶，被徹底、乾淨地抹除。
唐十一緊繃顫抖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渙散絕望的眼眸慢慢恢復了茫然澄澈。
方才死死纏繞著他的絕望與瘋魔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乾淨的空白。
他緩緩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水霧散去，只剩下懵懂的茫然。
渾身輕鬆，無痛無怖，一無所知。
」……統哥？」
」你剛才夢遊了。」系統058說，」從床上掉下來，跑到樓道里來了。我下來接你。」
唐十一垂下眼睫，臉頰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像一隻被窩還沒暖透就被抱出來的貓：」.........我夢遊了？」
」嗯。我幫你抹了跌打藥，傷口都處理好了。」
唐十一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那些破碎的、可怖的畫面在他腦子裡像被水泡過的紙，邊緣模糊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把自己的臉埋進那片胸腔的衣料里，聲音悶悶的：「統哥，不知道為什麼，我好累啊。」
」..........我好累。」
系統058低頭，下巴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發頂。
真可憐，連恐懼的感情都要被它剝奪。
「別怕。」
「你剛才只是做噩夢了，下樓夢遊而已。」
「什麼都沒發生，一切都好好的。」
058抱著唐十一走進臥室，每一步都放得又輕又穩。
他微微躬身，把唐十一慢慢放回床上，手臂從後背抽出來的時候頓了一下，指尖懸在被沿上方片刻，才替他掖好被角。
唐十一陷進枕頭裡，栗色的長髮散在枕面上，灰藍色的瞳孔半睜半闔。
他在被子裡蜷了蜷，像一隻終於回到窩裡的小動物，聲音含含糊糊地從喉嚨里滾出來：」……謝謝你統哥。」
手指從被沿底下探出來一小截，鬆鬆地搭在枕邊。
唐十一嘴角彎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那雙失焦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大半。
對系統058充滿依賴。
」你對我真好。」唐十一的尾音越來越輕，像被被子吸走了，」........真的。」
「統哥，晚安。」
「...............」
058長長嘆息，柔了音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