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個人?」
張明楷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是什麼情緒,「就為了這麼個人,你寧可從十五樓跳下去?」
都不願意跟他?
楚河的眼睛是瞎了嗎?
楚河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跟你無關。」
「無關?」張明楷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楚河,你簽了對賭協議,你這一年是我的人。你的事,怎麼就跟我無關了?」
楚河沒退。
他只是抬起眼睛,直視著張明楷,一字一句道:「協議只規定我還你五百萬,沒規定我屬於你。」
張明楷的笑容僵了一瞬。
「至於他,」楚河頓了頓,目光越過張明楷,又很快恢復冷淡,「他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最好離他遠點。」
張明楷看著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尾音長長:「這樣啊…」
雪花在兩人之間積了薄薄一層。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楚河,」他低聲說,「你知道嗎,你越是這樣護著他,我就越想毀了你。」
「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錄下你在我身下那些漂亮的表情,給你剛才的那位小情人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刺進楚河眼底。
「他還會這麼看你嗎?」
楚河無動於衷,對張明楷的惡意拒之門外的漠然。
張明楷越是想撕碎他,楚河越是堅強。
他越想通過挑撥楚河的情緒,嘴裡的話越惡毒,他在試探楚河的底線,以及對他的容忍度。
以此掌控楚河。
但他,對楚河而言無足輕重。
情緒,是留給愛著的人。
感情是一種關係,它是一種發生聯繫的欲望。它是一種需要。
它製造了依賴、束縛,各種不幸也接踵而來。
感情不屬於張明楷,也不屬於楚河。
而是屬於每個見好就收的人。
張明楷頓了頓,目光直直刺進楚河眼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明楷,看著那張寫滿惡意的臉,看著那雙試圖從他眼底找到恐懼的眼睛。
「張明楷,」楚河說,「你越是這樣,越顯得可憐。」
「可憐?」
張明楷把這個詞在舌尖滾了一圈,像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可笑的笑話。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開始翻湧。
可憐?
他張明楷,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要什麼有什麼,什麼時候跟「可憐」這兩個字沾過邊?
楚河說他可憐,周慎也說他會遭報應。
可楚河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跳樑小丑。
那種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刺人。
「我可憐?」
張明楷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楚河,你他媽再說一遍?」
楚河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雪還在下,細碎的雪花無聲地落在他肩上、發上,把他整個人襯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
那種漠然,那種無動於衷,那種「你對我而言什麼都不是」的疏離——
張明楷的理智,在那一瞬間徹底斷裂。
「啪——!」
他失手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落在楚河左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楚河的頭偏向一邊,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後退半步。
楚河慢慢轉回頭。
路燈下,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迅速浮起一道刺眼的紅痕。
嘴角滲出一絲血,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觸目驚心。
「發火發夠了?」
楚河毫不在意,冷著一張臉頂著紅腫的巴掌,漠然:「我有事,就先走了。」
「好,好的很。」
張明楷狠笑,然後徒手抓住楚河的頭髮,
五指狠狠插入楚河的發間,用力一扯——
楚河被迫仰起頭,路燈的光直直刺進他眼底。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卻沒有掙扎,只是垂著眼睛,睫毛在慘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
「楚河,你以為你是誰?」張明楷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以為擺出這副死人臉,我就拿你沒辦法?」
他湊近,嘴唇幾乎貼著楚河的耳廓,呼出的氣息帶著酒氣和恨意:「對賭協議?五百萬?你以為我會乖乖等你一年?你他媽做夢。」
楚河沒說話,甚至垂眸不想看他。
那種漠然,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張明楷所有的憤怒、惡意、占有欲,統統擋在外面。
張明楷的手收得更緊,扯得楚河的頭皮發麻,可他最想看到的懼意,在那張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說話。」張明楷命令道。
楚河沉默。
「我讓你說話!」
楚河終於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說什麼?」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沒有任何起伏,「說你打我這一巴掌很疼?說你扯我頭髮讓我很不舒服?」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張明楷,別讓我看不起你。」
張明楷的瞳孔劇烈收縮,手上的力道幾乎要把楚河的頭髮連根扯起。
「你他媽再說一遍——」
「張明楷。」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了他的話。
張明楷猛地回頭。
幾步之外,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裹著那件白色的羽絨服,個子不高,臉很小,眼睛很大。
那雙眼睛正陰暗地看著他,看著被扯住頭髮的楚河,和楚河臉上那道刺眼的紅痕。
唐十一。
他站在那裡,站在雪裡,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有點後悔了。」
還沒等系統反應過來,唐十一後悔什麼了。
唐十一袖子裡滑出一把鋒利的小刀。
這個模樣。
讓系統想起一個人。
顧明玉。
「你知道楚河原本的結局是什麼嗎?」
系統翻劇本的動作一頓。
唐十一冷冷開口:「被虐殺。」
張明楷娶妻生子,幸福美滿
楚河投河自盡,死後屍體被打撈虐殺,器官掏空。
唐十一:「我應該早一點把張楷明殺了的。」
系統:【你跟著顧明玉學壞了,動不動就要殺人。】
【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路人甲對主角試圖發起攻擊的話,你將徹底登出這個世界。】
系統嘆氣,知道唐十一壓根不為所動,也根本不在乎自己活不活,所以說:【楚河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了,你又要讓他將一切重新經歷一遍嗎?】
唐十一用盡全力,手背青筋暴起,才忍住將刀一點一點收回。
楚河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如墜冰窟。
他沒有回頭,甚至不敢回頭。
可他知道那是誰。
頭皮上的疼痛還在繼續,張明楷的手還抓著他的頭髮,可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只有一種徹骨的冷,從腳底一點一點往上爬,爬過脊椎,爬過胸腔,爬過喉嚨,最後把整個人都凍住。
又被看到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轉了一圈,慢慢地,清晰地浮上來。
又被看到了。
被看到被打,被看到被扯著頭髮,被看到像一條狗一樣任人宰割。
他好不容易在少年面前強撐起來的那點體面,此刻像一張脆弱的紙,被撕得粉碎。
碎得乾乾淨淨。
露出底下那個真正的他。
那個被打不會還手、被羞辱只能忍著、被踐踏還要自己爬起來的,一無所有的他。
楚河想,剛才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現在都不敢回頭看少年的表情,任何憐憫,可憐,心疼,都會讓楚河自卑到這輩子不會在出現少年面前。
難道以後就這樣和少年漸行漸遠了,然後陰暗地窺視著原本屬於他的幸福。
可是,楚河好不甘心吶。
張明楷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少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殘忍的快意。
「喲,」他鬆開抓著楚河頭髮的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小朋友怎麼回來了?不是去看電影了嗎?」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楚河和唐十一之間,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矮小的少年。
「正好,」他笑著說,「讓你看看,你楚哥在我面前,是什麼樣子。」
楚河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抓住張明楷的手臂。
那隻手還在抖,卻用盡了所有力氣。
「夠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讓他走。」
張明楷轉過頭,看著他。
楚河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求你。」他說。
那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讓張明楷愣住了。
求。
楚河從來沒有求過他。
跪在地上的時候沒有,被按著頭的時候沒有,被扇耳光的時候也沒有。
可現在,因為那個站在陰影里的少年,他開口求了。
張明楷看著他,看了很久。
「什麼?」張明楷咬牙切齒。
然後他笑了。
痛快,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羨慕。
他好像贏了,冷美人終於低下他那高貴的頭顱,心甘情願地被他捏在掌心。
但是,他心裡憑空窩起一股火氣,又不是那麼高興,反而抓心撓肝,難受地更像打了一場敗仗。
沒等張明楷蹙眉思索這是為什麼,卻下意識不想聽楚河為了別人乞求他更多,說令他更難受的話。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行,」他說,「今天就這樣。」
「不就是電影嗎?」張明楷蹙眉,「什麼時候都可以去看。」
他轉身,大步走進夜色里。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過頭,看向那個還站在原地的少年。
「小朋友,」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夜裡顯得格外陰冷,「晚上出門小心點,要是遇到像我這樣的壞人可怎麼辦?」
說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路燈下,只剩楚河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沒有回頭。
不敢回頭。
不知道唐十一為什麼突然掉頭回來了,為什麼精心準備的約會被毀掉了,為什麼自己剛得到一點幸福就會被老天爺收回?
他怕一回頭,就看到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映出的、狼狽不堪的自己。
他怕一回頭,就發現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城牆,在那道目光下轟然倒塌。
他垂著眼睛,看著地上的雪,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楚河發現他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完了。
楚河冷漠地想。
自作自受。
身後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很輕,很慢。
像怕驚著什麼。
然後,一雙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很輕,很小心。
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軀貼上來,臉埋在他背上,悶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哥。」
就兩個字。
可楚河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