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走到站牌下,那裡空無一人。
他點開群組。
最新的消息停在半個小時前,是那個學生幹部@全體成員:
「各小組注意!三點十分了,大部分小組已到達觀鳥台集合點!還沒到的抓緊!@全體成員」
下面跟著幾個小組長的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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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組齊了!」
「3組齊了,我們在吃零食哈哈!」
「4組也到啦!」
「5組……」
楚河往上翻了翻,沒有一條單獨@他的詢問,也沒有人提到「李浩組少人」。
他又點開和李浩他們的小群。
那是出發前臨時拉的,只有他們五個人。
最後一條消息是上午十一點左右,王磊發的一張模糊的植物照片。
配文:「任務完成一個!」
下面李浩回了個點讚的表情。
沒有問他到哪兒了,沒有問他是否走散,甚至可能根本沒人發現他不見了。
更大概率,就是故意的。
他盯著屏幕,指尖停留了很久,然後退出群聊,關掉了屏幕。
又等了二十多分鐘,一輛破舊的城鄉巴士搖晃著駛來。
他上了車,投了僅剩的幾枚硬幣。
下午四點多,他回到了學校。
校園裡周末的氛圍輕鬆熱鬧,情侶牽手走過。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徑直走回宿舍樓。
推開宿舍門,裡面煙霧繚繞。
三個室友正圍在一台電腦前大呼小叫地打著遊戲,桌上堆滿了外賣盒和空飲料瓶。
聽到開門聲,靠近門邊的那個室友回頭瞥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又立刻轉回去盯著屏幕:「我靠!上啊!別慫!」
另外兩人甚至沒抬頭。
楚河走到自己的書桌前。
桌面乾淨整潔,與周圍的雜亂形成鮮明對比。
他打開衣櫃,裡面掛著的衣服不多,疊放得整整齊齊。
他拿出那個舊的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不疾不徐,一件一件,從衣服到書本,到生活用品。
「誒,楚河,你幹嘛呢?」
打遊戲的間隙,一個室友終於注意到了他的動靜,隨口問了一句,眼睛還粘在屏幕上。
「退宿。」楚河回答。
「退宿?為什麼?」
另一個室友終於也轉過頭,臉上帶著點驚訝,但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好奇,「找到更好的地方了?」
楚河沒有回答,只是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鏈,「刺啦」一聲。
他拎起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住了將近兩周、卻從未真正融入過的狹小空間。
「走了。」
他說。
沒人回應。
遊戲的音效和髒話填補了所有的沉默。
他拉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穿過校園,來到輔導員辦公室所在的行政樓。
周末,樓里很安靜。
他敲了敲導員辦公室的門。
「請進。」
推開門,導員正在電腦前處理著什麼文件,抬頭看到他,以及他身後的行李,愣了一下。
「楚河?你這是……」
「老師,我申請退宿。」
「退宿?為什麼這麼突然?」
「住在學校不是挺方便的嗎?安全,離教室也近。」
「是不是和室友鬧矛盾了?有什麼問題可以跟老師說,老師幫你調解……」
導員站起身,臉上露出關切和不解。
「不用了,老師。」楚河打斷她,「是我自己的決定。」
「可是校外租房多貴啊,也不安全。楚河,你的情況老師也了解一些,」導員走近兩步,帶著勸誡,「家庭條件困難,就更應該利用好學校的資源。」
「和同學相處,要主動一點,包容一點,有什麼誤會說開了就好。」
「你看你今天徒步,是不是又自己一個人走了?這樣不合群怎麼行呢?」
楚河聽著這些熟悉的話,看著導員臉上「為你好」的表情。
這世界上,有太多人「為楚河好了」。
輕飄飄的,然後重若千鈞地壓在他身上。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也有些疲憊。
一個嘴裡含糖的人,又怎麼能說服嘴裡嚼苦瓜的人,哄著說,苦瓜是甜的呢。
虛無縹緲。
無法共情。
「謝謝老師關心。」
楚河微微欠身,避開了那些關於「合群」、「主動」、「包容」的勸導。
「退宿手續我已經在網上提交了,過來跟您說一聲。麻煩您了。」
說完,他不再等導員的回應,拉著行李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導員欲言又止的呼喚和空調暖風的嗡嗡聲。
走廊空曠,腳步聲清晰迴響。
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出行政樓,走進傍晚漸起的寒風中。
是的,他放棄了。
放棄了那一點點,交到一個朋友、獲得一絲真正溫暖的微末奢望。
孤獨不再是需要對抗或掩飾的東西。
它成了他選擇並接受的狀態,像一件穿慣了的舊衣。
楚河脫不下來。
包廂——
「怎麼不吃?」
張明楷開口,坐在主位,姿態放鬆,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不合胃口?還是……」
他指尖把玩著清酒杯,目光落在楚河低垂的側臉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到手、卻已有些膩味的藏品。
「跟我吃飯,讓你倒胃口?」
幾周不見,張楷明突然百忙之中,從鶯飛燕舞里,抽空想起楚河這個人。
清純男大嘛,這不是。
楚河抬起眼,沒什麼情緒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視線:「沒有。」
「沒有?」張明楷輕笑一聲,那笑聲短促,「是沒有跟過男人?還是沒跟別人上過?」
張明楷用筷子隨意點了點那盤幾乎完美的藍鰭金槍魚大腹,「不會我教你嘛。」
這個話題,讓人食難下咽。
說著,他夾起一片金槍魚,懸著筷子,卻沒放進自己碟中,而是越過桌面,徑直遞到楚河嘴邊。
「嘗嘗。」
「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楚河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往後避了避,沒有張口。
那片昂貴的魚肉,懸停在距離他嘴唇幾厘米。
張明楷的手停了停,眼神暗了暗,但隨即又恢復那副慵懶散漫的模樣。
仿佛只是逗弄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他手腕一轉,將那筷子魚片輕輕放進了楚河面前那隻幾乎沒動過的碟子裡。
「吃完,」他收回筷子,用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仿佛剛才的動作玷污了什麼,「等下陪我去逛逛。」
「你想要什麼?」他帶著一慣地懶散,漫不經心,「包,衣服,還是表?」
「喜歡的,多置辦些行頭。」
「沒什麼想要的.....」楚河澀然道。
空氣凝滯了幾秒。
「學校那邊,最近怎麼樣?」
好在,張明楷突然換了個話題。
「聽你輔導員說,你最近從宿舍搬出去了?」
張明楷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等待著回答。
目光卻帶著審視,要從楚河的反應里挖掘出更多可供玩味或掌控的細節。
「嗯。」
「一個人住?」 張明楷追問,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清靜是清靜,開銷不小吧?房租交了嗎?」
「……交了。」
「哦?哪來的錢?」 張明楷挑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記得,給你的那張卡,你這幾周一分都沒動過。」
其實用過,拿了一部分去炒股。
錢生錢,比楚河想像中的更快的多。
以前是沒有精力和余錢。
「說話。」 張明楷的耐心似乎耗盡了,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下,語氣沉了下來。
「……沒什麼可說的。」 楚河終於開口,「學校的事,我會處理好。房租,我自己能應付。」
「自己能應付?」
張明楷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嗤笑出聲,「楚河,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張明楷花錢,不是養一個跟我玩清高、玩獨立的玩意兒。」
「我給你錢,是讓你花,讓你用得理所當然,用得讓我高興。懂嗎?」
張明楷驀地沉下臉,「吃了。」
他指的是,放在楚河碗裡,一直沒動過的那片金槍魚。
楚河看著那片魚肉,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動作緩慢,指尖依舊有些細微的顫抖。
他夾起那片魚,沒有蘸任何醬料,遞到唇邊。
張明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絲滿意的弧度。
然而,楚河的筷子在唇邊停住了。
他手腕一轉,筷子鬆開。
張明楷親手夾過的藍鰭金槍魚片,無聲地掉落在光潔的實木桌面上。
緊接著,「啪嚓——!」
一聲脆響!
張明楷猛地揮手,一巴掌將楚河的左臉扇偏,沒來得及感覺痛,眼前一片黑。
耳鳴,頭暈。
「楚、河。」
張明楷霍然起身,剛才那副慵懶的、掌控一切的面具徹底撕裂。
「你他媽給臉不要臉是不是?」
楚河還沒來得及從一片眼冒金星的眩暈里,找回自己,下頜猛地被人捏碎。
「看著我。」
楚河被迫迎上他的視線。
張明楷的瞳孔在暖光下顯得很深,裡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有些蒼白、甚至狼狽的臉。
「楚河,你現在吃的、穿的、住的,包括你還能安安穩穩坐在教室里,而不是像條野狗一樣到處找窩、打零工打到死——」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楚河覺得下頜骨有些發疼。
「在我這兒,裝可憐沒用,扮清高更蠢。」
「所以,別給我擺這副半死不活的臉色。」
張明楷輕輕湊近,輕聲道,「再跟老子面前拿喬,我就把你在這裡扒光,丟大街上去。」
「跪著。」
張明楷做了個手勢,西裝褲長腿,對著楚河兩側分開。
「跪著。」
這次,張明楷徹底沒了耐心,單手點菸,一隻手掌放在楚河腫得鼓起一邊的臉,慢慢摩挲。
「嘴巴張開。」
「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