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在搖晃擁擠的地鐵上,身體輕晃,抽空點出99+未讀消息的課題組群。
消息飛快地往上刷。
「最終版我發群里了,大家看看有沒有問題。」
「署名順序就這樣吧,王老師那邊說可以。」
「@全體成員 項目結題報告已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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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大家!」
他指尖有些僵,往上劃了很久,才找到那個壓縮文件。
下載,打開。
《基於XXX模型的金融風險預測研究——結題報告》
目光直接落到最後的作者署名頁。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個。
沒有「楚河」。
他名字應該在的位置,被另一個幾乎沒參與過核心推導和代碼編寫的組員名字取代了。
群里有人@他。
是輔導員。
「@楚河 看到請回復一下,關於這次項目署名的事情,需要你說明一下情況。」
下面跟著幾條不痛不癢的「是啊,楚河怎麼回事」、「之前不是分配得好好的嗎」。
再往下,是那個頂替他名字的組員,發了條:「可能楚河太忙了吧,沒關係的老師,項目能完成就好【笑臉】。」
楚河盯著那個黃色的笑臉表情,看了很久。
群里有組員在嘻嘻哈哈地感謝,「大家的共同努力」。
導員發了個點讚的表情,然後@了楚河,問:「楚河同學,這個課題你好像也參與了?怎麼沒署名?」
下面跟著幾個組員七嘴八舌的解釋。
「導員,楚河是幫了點小忙,但核心部分都是我們做的啦~」
「對啊,他就整理了下資料,不好意思寫他名字占名額嘛。」
「楚河自己可能也覺得沒做什麼實質貢獻吧?」
地鐵到站的廣播響起,「下一站XX,到了——」
楚河按熄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喉嚨有些發乾,他想解釋,想說那些熬到凌晨三點的推導。
那些跑了無數次才調試成功的代碼,那些他整理的、厚厚一沓的參考文獻。
但最終,他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里。
算了。
有點累。
家教的地方在一個中檔小區,暖氣很足。
小孩上初二,數學拖後腿。
楚河講題時很耐心,聲音平穩清晰,用最簡單的例子拆解複雜的幾何輔助線。
牆上的掛鍾指針一點點挪動。
十一點。
小孩打了哈欠。
楚河合上習題冊:「今天就到這裡。這些題型回去再做一遍,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嗯!」小孩點頭,猶豫了一下,「楚老師,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沒吃飯?」
楚河整理書包的動作頓了一下:「吃過了。」
他其實沒有。
下午那碗豬排飯撐到現在,胃裡早已空蕩蕩,只是被疲憊麻木了知覺。
孩子的媽媽端著果盤笑吟吟地走進來:「小楚老師辛苦了,講得真仔細。」
她把果盤放在桌上,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拿出裝著課時費的信封。
「那個……小楚老師,」女人搓了搓手,臉上堆著笑,「我們家浩浩這次期中考試,數學進步了二十多分呢!真是多虧了你。」
楚河抬起頭,心裡隱約有了預感。
「所以我想著……」女人語氣更加委婉,「浩浩基礎也補得差不多了,後面主要靠他自己鞏固了。」
「而且我們年底也挺忙的,可能,暫時就不繼續請家教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小孩有些無措地看著媽媽,又看看楚河。
楚河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好的,我明白了。」
女人明顯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錢包,抽出幾張紙幣,又頓了頓,添了一張五十的,遞過來:「這是今天的課時費,還有……一點心意。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了。」
楚河接過錢。
兩張一百,一張五十。
按約定,今晚三小時,應該是三百。
他指尖捏著那二百五十塊錢,紙幣邊緣有些割手。
「哦對了,」女人轉身又從客廳拿來一瓶酸奶和一袋看起來不太新鮮的水果,塞進楚河手裡,「這個你拿著,路上喝。天冷,注意保暖啊。」
酸奶是冰的。
水果袋子上凝著水珠,觸手濕冷。
「謝謝。」楚河低聲說,把錢和東西一起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那我送送你……」
「不用了。」
他背起書包,走出溫暖的、燈火通明的房子。
厚重的防盜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光熱。
樓道里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線照著他。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級一級,走下樓梯。
走出單元門,深冬子夜的寒氣像冰水一樣當頭澆下,瞬間穿透了單薄的外套。
他打了個寒顫,把圍巾又裹緊了些。
公交站空無一人。
末班車的時間早已過去。
站牌在路燈下投出孤零零的影子。
他看了看手機,凌晨十二點十七分。
打車回去要三十多塊。
他在原地站了幾分鐘,呵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黑暗裡。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開始往回走。
風很大,刮在臉上生疼。
街道空曠寂靜,只有偶爾疾馳而過的車,帶起一陣更冷的旋風。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拐進那條熟悉的、路燈壞了一半的窄巷。
兩邊是擠挨挨的老舊居民樓,窗戶大多黑著。
他租的房子在一樓最裡面,有個很小的、原本是儲物間的獨立門戶。
還沒走近,他就看見了堆在門外的那個灰藍色行李箱,還有幾個摞在一起的紙箱。
他的東西不多,全部家當加起來,也就這些。
門上的鎖換了。
一把嶄新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防盜鎖,取代了原來那個有些生鏽的老鎖頭。
楚河在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他放下書包,慢慢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行李箱的表面。
冰冷的,沾著夜裡的露氣。
紙箱裡塞著書、衣服、一些雜物,最上面放著他的枕頭和薄被。
他拿出手機,找到房東的號碼,撥過去。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第三次,終於接通了。
「餵?」房東粗啞的、帶著睡意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王阿姨,是我,楚河。我的東西……」
「哦,小楚啊。」
房東打斷他,語氣沒什麼波瀾,「正想跟你說呢,那房子我收回來了,我兒子要結婚,急著用。」
「你押金我退給你了啊,轉到你上次給的那個卡上了,你查查。」
「剩下的租金也算清楚了,多退少補嘛。」
「可是阿姨,我們合同還沒到期,而且你至少應該提前……」
「哎呀,特殊情況嘛!你也體諒體諒我們,孩子結婚是大事!」
「再說了,你那點租金,我也不差你那點錢。」
房東聲音提高了一些,「東西我都給你收拾好放門口了,你看看少沒少。」
「就這樣啊,大半夜的,別打了。」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楚河蹲在冰冷的行李箱旁邊,聽著那忙音,很久沒動。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扑打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金屬杆冷得像冰。
他試著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
然後,他拉起行李箱,把那個裝著水果的塑膠袋掛在箱杆上,背起書包。
行李箱的輪子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咕嚕咕嚕的聲響。
碾過碎石子,碾過深夜的寒氣,碾過身後那扇再也打不開的門。
巷子很長,路燈昏暗。
他一個人,拖著全部家當,慢慢地朝巷子口出去。
這麼漫長的路,好冷,他一個人走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