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是被一縷淡淡的煙火氣喚醒的。
不同於往日被消毒水味、文件油墨味嗆醒，這股氣息清清淡淡，混著穀物的醇香，一點點鑽進感官里，溫柔得不像話。
他在意識深處蜷了蜷，原本混沌的意識慢慢清明。先是察覺到窗外清脆的鳥鳴，然後是身體裡那股極輕的、忙碌的動作感——不是平日裡緊繃的疏離，而是放緩了節奏的沉穩。
沈鶴醒了醒神，慢悠悠將意識往外探。
藉由顧衍之的眼睛，看清了周遭的場景。
開放式廚房，裝修簡約。顧衍之褪去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高定西裝，只穿了一件寬鬆的黑色純棉家居服，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正站在料理台前，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料理台上擺著白瓷碗、大米、青菜、雞蛋和切好的肉碎。平底鍋里煎著蛋，黃油融化的香氣混著米粥的清甜，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顧衍之拿著湯勺慢慢攪動砂鍋里的肉粥，動作很輕，神情專注。
沈鶴看得愣了幾秒。
他認識的顧衍之，是冷漠寡言、活的像台精密機器的商界大佬，別說親自下廚，怕是連廚房都很少踏進。
眼前這幅畫面，實在太過違和，卻又意外的賞心悅目。
「可以啊顧衍之，」沈鶴率先打破安靜，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沙啞，裹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我還以為你除了會煮清水掛麵，別的什麼都不會呢。」
顧衍之攪動粥勺的手頓了一瞬，周身平和的氣息瞬間褪去，重新染上慣有的冷淡，沉默地繼續手上動作。
被無視的沈鶴也不惱，反而興致更濃。
「看著還挺像一回事，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沈鶴視線盯著砂鍋里翻滾的肉粥，鼻尖嗅著那股誘人的香氣，腹中傳來清晰的飢餓感。
顧衍之眉心微蹙，握著湯勺的手指緊了緊，終究沒忍住：「閉嘴。」
聲音冷冰冰的，但帶著清晨的低沉，聽著格外有磁性。
沈鶴低笑出聲：「怎麼？怕我嘗了說難吃？」
顧衍之沒理他，把火關了，砂鍋端到餐桌。
沈鶴看著桌上擺好的兩副碗筷——兩副——挑了挑眉。
「顧衍之，你拿兩副碗筷幹什麼？」
顧衍之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那副多餘的碗筷收了起來。
「手滑。」
沈鶴看著他把碗筷放進櫥櫃，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叮，目標心動值：8%。】
【系統006：檢測到目標行為模式異常——目標似乎在下意識地營造「兩個人一起吃飯」的場景，儘管理性上知道宿主沒有實體。】
沈鶴在意識里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分析？」
【系統006：這是系統的工作。】
「那你工作的時候能不能小點聲？」
【系統006：……好的。】
顧衍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卻沒有送進嘴裡。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然後才緩緩開口：「你要不要嘗？」
沈鶴愣了一下：「你願意讓我控制身體？」
「就嘗一口。」顧衍之有些不自在，像是在做什麼重大妥協，「嘗完立刻還給我。還有，不准亂動我的身體！」
「一言為定。」沈鶴爽快地答應。
下一秒，意識里的壁壘轟然倒塌，熟悉的身體觸感涌了上來。
沈鶴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有些不太習慣——這是他附身以來，第二次全部接管顧衍之的身體。
他先是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這具身體的力量感，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指尖觸碰到溫熱的肌膚。
「……別亂摸！」
意識里的顧衍之有些崩潰，他從來沒有見過像沈鶴這般，沒有邊界感的鬼！
沈鶴只當沒聽見，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米香撲鼻，溫熱的液體在勺子裡輕輕晃動。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粥熬得很爛，入口即化，米油的醇厚混著一點點鹽的咸鮮，恰到好處地熨帖著胃壁。沈鶴舒服地眯了眯眼，忍不住又舀了一勺。
「不是說好了只喝一勺？」顧衍之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帶著幾分不滿。
「這不是還沒咽下去嘛。」沈鶴耍賴，又喝了一口，「再說了，你做的粥這麼好喝，不多喝一口是浪費。」
「你——」
顧衍之一噎，接著沈鶴就感覺到他的意識在旁邊蠢蠢欲動，像是隨時要把控制權搶回去。
他趕緊加快速度，幾口就把小半碗粥喝光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當然，用的是顧衍之的嘴。
「好了好了，還你。」沈鶴心滿意足地把控制權還回去，「味道不錯，顧大總裁，手藝可以啊。」
顧衍之的臉頰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淡。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著剩下的粥，動作優雅。
【叮，目標心動值：9%。】
沈鶴在心裡勾了勾唇角。
【宿主，鑑於你現在的特殊情況，我向主系統申請了一個新手福利給你。只要目標心動值達到50%，宿主的靈魂就可短暫脫離目標身體、凝聚虛體、觸碰實物哦。】
【活動範圍限定在目標周身十米內，時長不限，靈魂穩定度越高，可活動範圍越廣。】
【當然，也要完成新手的專屬任務：限時24小時內，與目標顧衍之完成非強制性肢體接觸（需目標無牴觸、無反感），提升心動值可加速任務完成，任務完成獎勵靈魂穩定度+10】
沈鶴一愣，新手任務和新手福利？
短暫脫離身體，還能碰實物？
這對一直被困在顧衍之身體裡的他來說，可太誘人了。
他自打附身在顧衍之身上，就徹底成了依附存在的靈魂，只能共享感官，不能自主行動，連觸碰一件實物、獨自站在一處都做不到，時時刻刻都和顧衍之綁在一起。
雖說能借著掌控身體活動，可終究不是自由的，那種被困在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裡的壓抑，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今有機會脫離出去，哪怕只能在十米範圍內活動，也足夠讓他心動。
但是……
「50%心動值？你怕不是在做夢？」沈鶴在意識里翻了個白眼，「你看看顧衍之那冰塊臉，現在才9%，50%要到猴年馬月去？」
【宿主不要灰心嘛，萬事開頭難。】006的聲音帶著幾分蠱惑。
【您看您只用短短几天，你把目標的心動值漲到了9%，這足以證明您的優秀。只要您努努力，多跟目標互動，50%的心動值那還不是手到擒來嗎？】
當然，社會經驗豐富的006深諳養馬餵草之道，繼續道。
【鑑於宿主的優秀表現，我還給你申請了額外的福利：
心動值達到20%後，宿主可以觸碰實物（靈魂形態下）；
心動值達到10%以上，也可以通過意識凝聚去短暫觸碰實物，但是不一定成功哦】
沈鶴神色微松，下一秒就為自己不懂事的言論道歉，並在系統空間毫不吝嗇對系統給予各種讚美和感謝，把006夸美了……
咳咳言歸正傳。
「這個肢體接觸，具體是指什麼？」
【系統006：握手、擁抱、觸碰手背、手臂、臉頰等均可。越是親密的接觸，任務完成度越高。但前提是目標無牴觸、無反感。】
沈鶴嘖了一聲，注意力重新回到顧衍之身上。
透過系統面板可以看到，男人正站在洗碗機前，彎腰擺放餐具，黑色家居服的下擺微微上移，露出一小片緊實的腰線。
沈鶴的視線忍不住多停留了幾秒——不得不說，顧衍之的身材是真的好，寬肩窄腰，比例完美，完全是衣架子身材。
顧衍之收拾完碗筷，動作利落收拾好廚房，便上樓換衣服準備出門。
這次他沒有刻意避著沈鶴，大抵是早就明白，避無可避，這人想看什麼，他根本攔不住。
顧衍之站在穿衣鏡前，慢條斯理調整袖口袖扣，眉眼冷冽疏離，和方才在廚房溫火熬粥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顧衍之繫著領帶，冷不丁在意識里開口。
沈鶴回神，懶懶散散地笑了聲：「顧大總裁這麼在意我？我安靜一會兒都不行？」
顧衍之系領帶的手一頓，臉色微冷：「誰在意你，只是不想你又搞出什麼么蛾子。」
「放心，我暫時沒打算搗亂。」沈鶴意味深長的笑了笑，「畢竟，我還指望顧總多多配合，往後日子才能好過點。」
顧衍之沒再接話，目光沉沉，指尖快速打好領帶，整理完一身著裝。
深灰色高級西裝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矜貴，周身那點難得的煙火氣徹底消散，又變回那個不苟言笑、氣場迫人的商界掌權人。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沈鶴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八點多了。
「今天有個視頻會議，十點開始，不用太早過去。」
「哦。」沈鶴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顧衍之的手指上，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你手上那個傷口還沒好？」
顧衍之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一道淺淺的劃痕：「沒事。」
「怎麼弄的？」
「昨天切菜的時候不小心。」
沈鶴沉默了片刻，昨天切菜的時候，他正在意識里打盹，完全沒注意到。其實他注意到也沒用，顧衍之受傷他也要跟著疼，但他當時在睡覺，連疼都沒感覺到。
「你以後切菜小心點。」沈鶴說，「你受傷我也疼，能不能有點公德心？」
顧衍之系領帶的手頓了一下：「你睡覺的時候感覺不到疼。」
「你怎麼知道？」
「你昨天打呼嚕打得震天響，我切到手你都沒醒。」
沈鶴：「……我沒有打呼嚕的習慣。」
「你有。」
「那是你自己的呼吸聲！」
顧衍之懶得跟他爭辯，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轉身走向玄關。
沈鶴望著他挺拔冷硬的背影，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車子駛出小區，朝著顧氏集團的方向開去。
路上車流漸多，顧衍之專注地開著車，雙手握著方向盤，神情沉穩。沈鶴沒有再刻意調侃，只是安靜地感受著沿途的風景。
車子行駛到半路，路過一個紅綠燈路口，剛好遇上紅燈，車子緩緩停下。
就在這時，顧衍之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助理打來的工作電話。他騰出一隻手，想去拿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的手機，可車身微微顛簸了一下，加上安全帶的束縛，動作頓了一瞬。
「夠不著吧？我幫你。」沈鶴說著，微微調動意識，引導著身體側過身，穩穩拿起了副駕駛上的手機。
在把手機遞過去的剎那，沈鶴刻意放緩動作，讓掌控中的手輕輕擦過了顧衍之原本握著方向盤的左手手背。
只是一瞬的觸碰，輕得像羽毛拂過。
顧衍之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種感覺太過微妙，明明是他自己的手，但相觸間卻像是被靜電擊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手背的皮膚一路竄上了脊椎。
他下意識收回了手，手機差點滑落，被他用另一隻手堪堪接住。
「你——」
「綠燈了。」沈鶴懶洋洋地打斷他，「顧總，看路。」
顧衍之咬了咬牙，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手指微微泛白。電話已經掛斷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沈鶴在意識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幽幽開口：「顧衍之，你剛才抖什麼？」
「沒有。」
「你明明抖了。」沈鶴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就是碰了你一下，你至於嗎？」
顧衍之的耳根發燙，但面上一如既往地冷淡：「說了沒有，你閉嘴。」
【叮，目標心動值：10%。】
沈鶴挑了挑眉。
【系統006：恭喜宿主，目標心動值突破10%。新手任務已完成——宿主靈魂穩定度+10。】
沈鶴只覺虛無縹緲的靈魂驟然一沉，多了幾分切實的凝實感。
往日時刻漂浮游離、緊緊依附在顧衍之意識里的滯澀感淡去不少。
細微又真切的舒適感漫開，沈鶴在意識里舒服地嘆了聲。
【系統006：恭喜宿主順利完成限時新手任務！穩定度提升將持續加固靈魂形態，為後續凝聚虛體、脫離軀體打下基礎。宿主，請再接再厲！】
006是真開心啊，雖然它沒這功能。
沒想到事情居然還能峰迴路轉？本來以為沈鶴綁定時不情不願，做起任務來定會散漫又敷衍，結果……鶴神大才啊！
沈鶴收回心神，目光再次回到顧衍之身上。
不就是碰了一下手背嗎？
至於反應這麼大？
【系統006：宿主，目標的心動值增長已經開始進入「生理反應」階段。這種反應通常是目標自己都無法控制的。】
沈鶴沒理它，縮回意識深處，嘴角卻彎了起來。
顧衍之把車停進地庫，推門下車的時候，沈鶴忽然開口：「顧衍之。」
「又怎麼了？」
「你耳根好紅。」
顧衍之腳步驟然一頓，下意識抬手碰了碰發燙的耳尖，動作僵硬，隨即加快腳步，頭也不回走向電梯口，丟下一句冷硬的反駁。
「你看錯了。」
沈鶴在意識里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