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的第五天，沈鶴已經摸清了顧衍之的生活規律。
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出門，八點到公司。中午要麼不吃，要麼隨便對付幾口。下午繼續工作，晚上七點左右下班，偶爾應酬，偶爾加班。
日復一日，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沈鶴一開始還興致勃勃，覺得這人挺有意思——反差感強，嘴硬心軟，逗起來好玩。但幾天下來，他就蔫了。
怎麼有人能無聊到這種程度？
「你能不能別在我腦子裡打哈欠？」顧衍之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壓抑的不耐煩。
沈鶴翻了個身：「我沒打哈欠。」
「你呼吸聲太重了。」
沈鶴稍微收斂了一下：「行吧，顧衍之，你今天晚上有什麼安排？」
「回家。」
「然後呢？」
「睡覺。」
「你不覺得你的生活很無聊嗎？」
顧衍之批文件的手頓了一下：「不覺得。」
「那你的人生樂趣是什麼？」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沒有。」
沈鶴：「……」
他有些同情這個人了。
附身以來，他見過顧衍之接電話、開會、簽合同、應酬，見過他對下屬冷臉、對合作夥伴客氣、對對手強硬。
唯獨沒見過他真情實意地笑。
一次都沒有。
這人活了二十八年，難道從來沒開心過？
【系統006：宿主，我也活了很多年，從來都沒有開心過，你能將精力用於攻略目標上，讓我開心一下嗎？】
沈鶴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它。
這系統時不時抽風，它一個感情模塊都沒有的機器，開心個屁。
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顧衍之身上。這人正在看一份合同，眉頭微皺，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擊。沈鶴瞥了一眼——合同第七條，模糊條款，他之前提醒過顧衍之。
「這條你還是沒改？」沈鶴問。
顧衍之的筆尖頓了頓：「改了，對方不同意。」
「那就不簽了。」
「沒那麼簡單。」
沈鶴想說什麼，但顧衍之已經翻到了下一頁，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沈鶴也就沒再提。
下午有個電話會議，對方是一家投資機構的人，說話很圓滑。顧衍之的方案遞過去一周了，對方始終沒給準話。今天這通電話，對面還是那套說辭——市場環境不好，風險偏高，再看看吧。
掛了電話，顧衍之靠進椅背，閉了閉眼。
沈鶴在意識里看著，沒出聲。
晚上七點，顧衍之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起身準備回家。拿起車鑰匙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翻了桌上一摞文件夾，嘩啦一聲散了一地。
他彎腰去撿，動作頓了一下。
胃開始隱隱作痛。
沈鶴幾乎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那種悶悶的、像鈍刀割肉一樣的疼痛。他皺了皺眉，沒說話。
顧衍之撿起文件夾，整理好，放進抽屜，拿起外套出了辦公室。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共享著那股從胃部蔓延上來的鈍痛。
開車的時候，顧衍之的額角沁出了細汗。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無意識按了一下胃部，又放下來。
沈鶴忍了一路，等顧衍之把車停進地庫、推門下車的時候，那股疼痛已經翻湧得他渾身發燥。
「你胃藥放哪了？」沈鶴忽然問。
顧衍之鎖了車，聲音有些啞：「家裡。」
「什麼位置？」
「客廳茶几下面。」
沈鶴沒再問了。
進了家門，顧衍之換了鞋，往廚房方向走。沈鶴看著他那個方向——冰箱、掛麵、雞蛋、青菜，又是那套自殺式晚餐。
胃裡又擰了一下，疼得沈鶴太陽穴直跳。
他不想再忍了。
一股意志力從意識深處鋪天蓋地地壓了過去，顧衍之的身體猛地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你——」顧衍之的話還沒說完，沈鶴已經接管了身體控制權。
他轉身走到客廳，蹲下來翻茶几下面的抽屜。找到藥瓶擰開，倒出兩粒。沒水，他握著藥瓶站起身，走進廚房，接了杯溫水，把藥咽下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顧衍之的意識縮在角落裡，安靜得不像話。
沈鶴咽完藥，又倒了杯溫水放在餐桌上，然後拿起顧衍之的手機，翻通訊錄。
「你翻我手機幹什麼？」顧衍之的聲音終於響起來，有些虛弱，但帶著幾分不悅。
「叫人送飯。」沈鶴頭都沒抬，「你冰箱裡那些東西能吃？」
顧衍之不說話了。
沈鶴找到王程遠的號碼，撥了過去。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顧總？」
沈鶴清了清嗓子，用顧衍之的聲音開口：「王助理，讓頤園送份晚餐到我公寓。粥，清淡點，配兩個菜，再來份雞湯。現在就要。」
電話那頭愣了一秒，隨即應道：「好的顧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沈鶴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在客廳坐下來。
顧衍之的意識從角落裡慢慢浮上來：「你倒是會使喚我的人。」
「你的人不就是我的人。」沈鶴隨口說了一句。
顧衍之沒接話。
沈鶴忽然意識到，從剛才搶控制權到現在，顧衍之幾乎沒有反抗。這人平時脾氣大得很，今天怎麼跟拔了牙的老虎一樣？
「你今天怎麼不搶了？」沈鶴問。
沉默了一會兒。
「疼。」顧衍之說了一個字。
沈鶴愣了一下。他感受了一下那股胃痛，藥效還沒上來，確實還在疼。
但以顧衍之的忍耐力，不至於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吧？
兩人就那麼沉默地坐在客廳里，等著外賣。
四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沈鶴起身去開門，頤園的送餐員穿著白色制服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保溫袋。沈鶴把餐盒拎進來打開。
皮蛋瘦肉粥，一籠蟹粉小籠，一份清炒時蔬，一碗松茸雞湯。
沈鶴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進嘴裡。溫熱的粥滑過喉嚨，落到胃裡，那股隱隱的灼燒感被慢慢撫平。
他吃了幾口，又喝了口湯。雞湯的鮮味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到四肢。
「你不搶回去？」沈鶴問。
「等你吃完。」顧衍之說。
沈鶴挑了挑眉，但也沒多說。胃還在隱隱作痛，他加快了速度。蟹粉小籠咬開一口，湯汁鮮甜，沈鶴舒服地眯了眯眼。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他把身體控制權還給了顧衍之。
顧衍之的意識重新回到身體裡，低頭看著桌上剩下的半碗粥和兩個小籠包，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勺子，慢慢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沈鶴在意識里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現在這個樣子比你平時順眼多了。」
顧衍之的動作頓了一下，一反常態沒有懟回去。
吃完最後一個小籠包，顧衍之端起那杯溫水。
「謝謝。」他說。
「粥。」顧衍之說，「還有藥。」
「謝就不用謝了，你下次記得自己吃就行，疼死我了。」
顧衍之沒應，他把餐盒收拾好，放進垃圾桶，洗了手，上樓。
躺到床上的時候，沈鶴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疼傻了？」
「什麼？」
「就這麼把身體控制權讓給我了？這麼聽話？」
黑暗中，顧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鶴以為他睡著了，才聽見他開口。
「你不會害我。」
沈鶴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結滾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窗外的風停了，顧衍之蜷在被子裡，呼吸漸漸平穩。
沈鶴聽著他的呼吸聲，難得有些睡不著。
平時防備心那麼重的人，今天卻格外聽話，就因為自己給他點了個粥嗎？但那也只是……
【叮，目標心動值：7%。】
系統提示音打斷了沈鶴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看著黑漆漆的意識，然後緩緩翻了個身。管他呢，睡覺！
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聽見顧衍之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他只聽清了最後兩個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