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勢者的下場便是如此的，陳年爛帳也會被翻出來。
武懿宗不分青紅皂白屠戮河北趙州百姓已經過去四年多了。
當時契丹進犯，武懿宗率領朝廷的大軍馳援，趕到冀州時，探騎刺探到契丹主力前來攻打趙州。
害怕之下，武懿宗棄趙州而逃，退守相州，導致趙州落入契丹之手。
他為了掩蓋自己的過失，謊稱趙州百姓投了契丹，故而大開殺戒。
那時武曌掌權，有武曌護著，沒人罰武懿宗。
吉渾出於什麼原因在這個時候對武懿宗落井下石李重潤不知道，本質上是仇者痛，親者快的事情，也不是很在乎吉渾的本意是什麼。
「徐公怎麼處理的。」
劉平看了看本子：「徐公傳了武懿宗，武懿宗說軍隊退兵，在行軍打仗中屬於正常，還說當時所殺之人從契丹軍營回來，很大可能是探子，即便殺錯，也只有極少數，不存在故意屠戮百姓一說。」
「武懿宗揪著這點不放，宣稱當初陛下已經蓋棺定論，他也挨了罰俸，吉渾又只是口頭闡述，並無實證，徐公估計是手頭繁忙，讓吉渾與武懿宗先回去了。」
是的，就是口頭警告幾句，罰幾個月俸祿，那些被武懿宗屠戮的百姓就成了冤魂了。
當時的世道便是如此。
陳年爛帳翻起來不是件簡單的事。
但是武懿宗喪盡天理的行為，李重潤可不打算輕易饒過。
他想了想，吉渾是前宰相，酷吏之一吉頊的兒子。
而吉頊被貶官是因為在擁立太子這件事上，吉頊站在了李氏這邊，後遭武氏子弟清算報復，才被罷相的。
這很難不讓李重潤認為吉頊想借著這件事檢舉武懿宗，打著討好太子與他，重回朝廷的可能。
吉頊在武曌的授意下，害過不少人，他並不想啟用吉頊，行酷吏之風。
他想打造盛世，吏治就得清明。
吏治清明不是用酷吏構陷強行壓下一切反對的聲音，而是以律法服人。
但也不想就此放棄整治武懿宗這個惡徒的機會。
「徐公還在司刑寺嗎？」一旦積壓冤狀，徐有功就是想要忙完的那種人，留宿司刑寺沒回去的可能性很大。
「卑職遣人問問。」
「你過去一趟吧，如果徐公在，告訴徐公，這案子需核查，可以先忙完與二張有關的緊要案子，但不可以置之不理，自即日起，朝堂對視百姓為牛羊可隨意屠戮的人絕不姑息。」
「諾。」
太子妃得知李重潤醒了，讓人傳了些膳食。
在填飽肚子之後，劉平回來了，也把話帶給了徐有功。
徐有功回應說張同休、張昌期等許多張氏子弟所犯皆為死罪，得先處理判刑問斬，武懿宗的案子既沒有證物也沒有證人，只能往後壓一壓。
從太子妃口中得知李顯已經吩咐他的弟弟妹妹們明日入宮參見家宴後，又問了下其他事情。
才發現李多祚那個傢伙去抄家，忙了一天，搬了數十箱銅錢與絹布以及古畫珍玩入國庫竟然沒還沒抄完。
不過也是，抄家可不是簡單的去府上搬空二張府邸庫房的金銀財寶這麼簡單的。
還要核實房契、地契、田契、府上下人的契約等等，然後遣散無辜之人，其家中女眷要送去教坊司等，城外的田莊也要搜查，對起帳來工程量可不少。
還有陸續被徐有功判刑的二張同族，一天沒抄完屬於正常。
李多祚也將禁軍獲得軍功需要封賞的將領名單提交了上來。
列在最前邊的赫然是程昭策與李承況。
程昭策率先出頭牽動千騎追隨李重潤，可謂至關重要，李多祚替他進封為千騎郎將，與他兒子李承況同一官職，協助分領、輪番戍守禁宮等事務並不過分。
這屬於中層將領了。
李承訓的官職已經賜下了，在名單上，可已經被劃掉，姓名是清晰的，但申請的官職卻是塗改全是墨水看不清了，只列有綾羅綢緞以及百貫賞錢，而且列在了請賜官的第一列。
想來是得知李重潤已經安排了李承訓的官職才塗劃掉，留在書面上便是向李重潤表面一切都由李重潤說了算，他不會有怨言。
還有一些校尉，比如葛福順、陳玄禮、李仙鳧等人的名字也在升職賞賜的名單上，他們在進攻宗晉卿的時候表現得還不錯，分別從校尉提拔到了別將、果毅都尉。
屬於底層將領比較高的位置了。
對於李多祚的請功名單，李重潤找到李顯，父子商議了一番，才發現他們二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懂將士們付出的功勞值不值，會不會寒了將士們的心，但想來是李多祚安排的，自然不會寒了將士們的心。
也就批覆了。
打算明天早上親自去千騎軍營進行封賞。
有些東西、還是得熟悉，積累經驗。
又了解下其他事情正在走朝廷流程，不少司屬寺（宗正寺）的底層官員正在將六部九寺各處有關李唐宗親，忠唐良臣等人的卷宗、資料搬回司屬寺。
準備核對清楚後寫檄文告知天下人以往許多人的罪名都是被酷吏羅織的。
……
「父王，為何讓孩兒去司屬寺辦差。」李隆基站在書房正中對跪坐在書案後捧著《春秋》研讀的李旦不滿的發出提問。
李旦失去了閱讀的耐心：「你還想留著閒廄餵馬不成？王兄今日已經推辭了一次母后的禪讓，過不了多久，王兄就會登基。」
「咱們李唐的宗親很快就會取代武氏，成為朝中最顯赫的權貴，去司屬寺與宗親們打好關係，委屈你了？」
顯然，兩父子的心思不在同一頻道上。
「父王所思，不可置否，父王有沒有想過，太子能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李隆基即便再克制，這話也顯得咄咄逼人。
「收攏了不少忠於李唐的老臣之心，若非...」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李隆基也懂他的意思，大抵就是若非李顯被接回來，這些人應當忠於他，而不是李顯。
「臣子之心素來是向著君王，太子即便只是太子，也是儲君，他們向著太子無可厚非。」
「可真正要奪權，非兵將，非禁軍不可，孩兒親眼看著邵王控制外玄武門後策反了千騎，才得以控制禁宮。」
「若非邵王能言善辯，收服了千騎，數百羽林衛恐早已死在千騎手中，怎會有太子掌控朝局的局面。」
李隆基一口氣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對李旦說完。
有些話不可以對外人說，可兩父子之間是沒太大問題的。
經李隆基一提醒，李旦隱隱察覺到自己好像誤判了一些事：「你是說...一開始千騎並不是投誠了太子，而是臨時被邵王策反的？」
他有些懊惱道：「父王本以為太子與邵王兩父子已經策反了李多祚與千騎，才敢行動，而你也不知道情況，以為你在裡頭並無用處。」
「沒想到是他們藝人膽大，僅憑李多祚手中幾百羽林衛就敢放手一搏。」
「當真是膽略過人啊！」
李隆基嘆息一聲：「孩兒本以為留在閒廄，只要太子與邵王不放心田歸道掌控千騎，將田歸道的殿中監撤了，孩兒就能順理成章的以宗親子弟，郡王的身份接任。」
「只要表現得對太子恭維，就能牢牢將千騎掌控在手中，孩兒與千騎的幾位底層將來關係還算不錯，假以時日，孩兒有信心讓他們都忠誠於父王。」
「待時機成熟，或也能效今日之舉。」
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非但沒受到李旦的譴責，反而令李旦陷入深深的沉思。
想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才想通，想是明白了某些關鍵，喪氣垂下眼帘搖頭：「沒用的，並不是父王主動提出讓你離開閒廄的，是邵王開口詢問的。」
「邵王既然第一時間開口將你調去司屬寺，就不可能再留你在禁軍，即便是餵馬。」他不想在兒子面前承認他的錯誤，讓兒子知道他以為得到宗室的支持比得到千騎的支持重要。
聽完的李隆基半響無言：「現在看來，太子，或者邵王一開始防著我們父子呢。」
這就是武曌為什麼讓他們一個宮裡，一個宮外的原因，就是因為二人分開後消息溝通就不及時。
昨晚那種情況，他們父子二人也不可能提前通了氣。
說通了，李隆基稍作思忖就能理解了。
如果李重潤信任他，斷然不會提出讓他離開千騎，而是直接讓他統領千騎。
不過李隆基沒有放棄，正所謂玄武門大舞台，有膽你就來，他認為還是有機會的：「姑姑似乎與太子鬧了不和。」
「小妹是個有野心的，父王甚至懷疑她並不是想幫父王，而是想效仿母后。」
PS：葛福順初記載的是萬騎營長，是在神龍三年（707年），但那是唐隆政變時的官職，與這本書的時間線相隔六七年，這裡稍微調低其官職，屬於歷史空白處，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