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下去不久,滬海最後一點餘暉漸漸退去,雲層被暮色浸透。
西邊天際還殘著一線灰紫,再往上,已經沉進濃郁的深藍。
不過一個多鐘頭,警備司令部辦公樓燈火次第亮起。
走廊兩側,黃銅燈座托著乳白玻璃燈罩,昏黃光線一盞盞延伸到長廊盡頭。
軍靴踏在水磨石地磚上,發出清脆而利落的聲響。
「篤、篤。」
曲副官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叩響司令辦公室的門。
「少帥。」
裡面很快傳來一道低沉嗓音。
「進。」
辦公室里安靜得發沉,桌角那盞綠玻璃罩檯燈亮著,將光線壓低,照亮桌面一小塊地方。
幾頁貨棧人員名單,兩張滬海城區地圖,還有一隻盛著半杯涼透的濃茶。
赫知彥坐在桌後,忙了一整日,眉宇間浮動著幾分倦色。
曲副官把檔案袋向赫知彥遞了過去,神色肅整。
「少帥,程鴻柏那邊,剛送來的,他今天一整日行蹤。」
赫知彥眸光驟凝,直接伸手接過。
「刺啦……」
牛皮紙封口被利落撕開,一聲輕響。
忽地,一沓剛洗出來的黑白照片從裡面滑落出來。
赫知彥伸手接住,按住最上面一張照片,一張一張的往後翻。
最初幾張,都是十八鋪附近。
程鴻柏穿著深色西裝,從一輛黑色轎車旁下來。
他站在貨棧側門,身後跟著兩個男人。
貨棧後門,程鴻柏與一個戴氈帽的中年男人說話。
赫知彥翻照片的動作慢了下來,捏著相紙一角,眸光微微眯起。
「這個人。」
曲副官立刻上前半步,視線落過去,待看清人臉。
「這個人姓嚴,從前在程軍軍需處做採辦,程家倒了以後輾轉滬海,如今替十八鋪幾家貨行牽線,暗地裡跟碼頭上不少人都有往來。」
赫知彥薄唇微抿,眼眸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似乎要將這張臉牢牢記住。
隨後手指一推,翻過去,下一張,再下一張,都是程鴻柏今日見過的人。
其中幾個,已經是他們秘密監視了數日的人。
赫知彥眉心微斂,神情越來越沉,卻並不意外。
直到那沓照片翻過大半,他隨手掀開下一張。
倏地,手指忽然停住。
突兀間,赫知彥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一瞬甚至還沒有完全看清照片裡的女人,只是一件淺色衣裙,一縷垂落在肩後的捲髮。
他的心口卻猛地一緊,被人用手攥住一般,驟然下沉。
赫知彥一把抽出那張照片,黑眸猛然簇緊。
綠色檯燈的光落在黑白相紙上,維多利亞咖啡座一處隱蔽的角落。
程鴻柏坐在沙發上,而他的對面……
雖然只拍到側臉,可那道熟悉的輪廓,垂落的髮絲……
赫知彥只一眼,便死死認出!
傅其楨!
霎時,他的瞳孔猛縮一瞬,像是被迎面重擊,呼吸都好似被掐滅了。
幾息後,胸膛才重重起伏,手指驟然收緊,相紙邊緣在他指間被生生捏出一道摺痕。
赫知彥眉峰壓的死低,立刻再往後翻去。
一張……
又一張……
全是他們!
傅其楨站在桌前,程鴻柏仰頭看她。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一張,程鴻柏身子前傾,手掌覆在傅其楨擱於桌面的手背上。
赫知彥眸瞳震顫,閃過一絲鋒利銳芒,整張臉的線條都冷硬起來。
他盯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短短兩三息,眸底卻像似有無數東西迅疾掠過。
驚、怒、不敢置信,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本能抗拒承認的不安。
下一瞬,他像是厭惡極了這幅畫面,猛地翻了過去。
再一張還是他們,程鴻柏靠在沙發里,唇角揚起,正對著她說話。
甚至透過靜止的相片,都能看出幾分曖昧不明的姿態。
傅其楨只留下一道側影,看不清眼睛,也辨不清情緒。
昏暗的室內光線把二人剪影疊在一處,隔著裊裊煙霧,乍一看,像極了一場刻意避開旁人的舊人私會。
赫知彥捏著照片的手不動了,神色越發的難看,呼吸也愈加深重急促。
一時,辦公室里忽然靜得可怕。
綠色檯燈落在他半張臉上,下頜繃緊,手背上的青筋也如蚯蚓般凸浮。
鐘擺在牆上一下一下晃。
「嗒。嗒。」
每一聲都像落在人的神經上,惹人頭疼。
曲副官看著他,眉心也微微皺起,察覺不對,便拿起剛剛被赫知彥放下的兩張照片。
只低頭一看,曲副官眼底也瞬間掠過驚色。
「傅小姐?」
赫知彥沒應,連眼睫都沒有抬,只是快速翻過照片背面,有情報人員留下的鋼筆字跡。
十月九日,下午四點二十分,程鴻柏於維多利亞咖啡座約見一女子。
二人密談五十三分鐘,位置私密隱蔽,對話內容不詳。
赫知彥的目光停在最後兩行,緊緊盯著,一動不動。
「五十三分鐘,私密隱蔽,對話不詳……」
他捏著照片邊角,已用力到發皺,低聲沉沉重複這行字,帶著一絲微弱的沉顫。
五十三分鐘……這麼久。
她為什麼會見程鴻柏?
程鴻柏為什麼約她?
他們說了什麼?
霎時,赫知彥腦子裡湧出無數個問題。
心思煩亂間,他眉心倏地蹙起,一股不安悄然鑽進心底,重重往下沉。
可下一瞬,喉嚨艱澀的滾了滾,像是被餵了一口很噁心的東西。
不!不能這樣想。
至少,不能只憑几張照片。
他眼睫壓低,再次拿起程鴻柏伸手的那張,這回看得更仔細。
也許只是照片角度問題……也許根本沒碰到……
赫知彥呼吸漸緩,眼底那點鋒利慢慢斂去,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喘息的理由。
他們畢竟曾做過夫妻,也許總有些舊事要說清楚。
他思緒忽然頓住,『夫妻』二字忽地從腦中掠過。
赫知彥眸光驟然暗了一層,胸口那股被壓下去的不適,反而被狠狠撥動。
程鴻柏曾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他們曾同住一個屋檐,曾同進同出。
甚至,曾同床共枕。
赫知彥下頜驟然咬緊,太陽穴疼抽了一瞬,猛地閉上眼,呼吸從鼻息沉沉壓出。
他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啪!」
霎時,他把一疊照片重重撂在桌面,驟然一聲沉悶。
曲副官亦心驚一瞬,緊緊盯著赫知彥,不敢吭氣。
赫知彥睜開冷凜的眸光,克制不安的沉靜下面,還是難掩慌亂。
他一把抓過桌角電話,手指探進撥號盤,撥出一個號碼。
「嗒、嗒、嗒……」
一下一下,撥號盤一次次迴轉。
電話接通,赫知彥報出了傅家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