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混亂,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忽然大喊一聲,便不動了。
傅其楨才看清眼前的一切,此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敘安,神色憤然,手裡似乎還攥著什麼。
「倏!」
一把刀忽然從男人後背拔出,溫熱的血,噴濺在少年的下頜,亦順著手腕淌下來。
十五歲的少年緊緊攥著刀,整隻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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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把刀,逼在酒醉的程鴻柏脖子上,與她簽了離婚書。
那一幕又一幕,是敘安幫她逃出魔窟,傅其楨一輩子都忘不了。
——
「其楨?」
隔著咖啡座氤氳煙氣,程鴻的聲音忽然從眼前傳來。
傅其楨猛地從五年前那片噩夢抽離回神,臉色蒼白,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嵌出幾道紅痕。
程鴻柏靜靜打量著她瞬息萬變的神色,眼底笑意,愈發明顯。
「想起來了?」
傅其楨目光沉沉的盯著他。
半晌,她眸光簇入一抹冷色,冷得沒有溫度。
「所以呢?」
程鴻柏眉梢一動,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傅其楨脊背越發挺直,呼吸壓得又輕又穩。
「五年了,程鴻柏。如果你真想把敘安的事捅出去,你五年前就做了,還需要等到今天?」
她自慌亂里醒悟一瞬,眼神越發冷靜。
「你當時沒報警,甚至還悄悄替那人收了屍。」
她目光銳利緊盯,一字一句。
「為什麼?」
程鴻柏看著她,唇邊的笑意凝滯起來。
傅其楨胸口仍緊緊繃著,但卻再沒一絲畏縮。
「因為你不敢。」
終於,程鴻柏眼底閃過一絲陰翳,手指輕輕掐著香菸濾嘴。
傅其楨心中瞭然,知道自己猜對了。
「因為那人見不得光,他跟程家那同樣不得見光的軍需生意牽扯在一起,如果真把警察招來,第一個說不清的……」
她視線鋒利如刀,死死盯住他。
「就是你程家,就是你……程鴻柏。」
狹小的卡座陷入沉默,咖啡杯壁水汽漸漸微涼凝結。
幾秒死寂,程鴻柏忽然低低地笑出聲,帶著幾分被戳穿後的詭譎。
「其楨,你腦子倒是比從前聰明許多。」
傅其楨沒有被這句話安撫,反而更警惕。
程鴻柏端起咖啡,並沒有送向唇邊,只是垂著眼,凝著杯中涼透的液體。
「你說得沒錯,姓吳的那個人,確實不能見官。」
「他替程家做過幾筆軍需生意,帳不乾淨,人也不乾淨,真讓警察查,查到最後,倒霉的是我程家。」
傅其楨聲音冷冽,「所以你根本不敢翻這齣案子。」
程鴻柏抬眼,眸光幽暗。
「可那是我……從前不敢,現在程家都到這個地步了,我還有何不敢?」
程鴻柏慢條斯理,一樁一樁,緩緩數來。
「那把行兇的刀,我至今都還好好保存著。」
傅其楨心口驟然一沉,一股寒意漫上。
「而且……」
程鴻柏淡漠一笑,故意吊了她一瞬,才緩緩開口。
「那刀柄上的血指紋……送到巡捕房的指紋室比對,又有我這個人證在,屆時一切真相大白……」
傅其楨呼吸一窒,雙唇緊抿,存著一絲僥倖,畢竟彼時他知案不報,若揪罪,他也難逃。
「你敢以身入局?」
程鴻柏緩緩前傾,笑意深的全然扭曲。
「反正我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想來……你應該比我怕……」
霍地,他又再次靠進座位里,十指交叉疊在翹起的膝前,全然一副掌控模樣。
「你大可說我誹謗,攜私報復。」
他微微挑眉,甚至替她把後路說出來。
「可以去報警,去告我,最好把這事鬧得更大些,讓巡捕房、警察廳、讓學校、報館、讓整個滬海都知道……」
每一個字,都重重砸落。
「到那時候,他傅敘安究竟有沒有殺過人還重要嘛?屆時滿城風雨,他的學業、前程、未來,皆被流言蜚語毀於一旦。」
傅其楨緩緩吸氣,嘴唇抿得死緊。
程鴻柏眸光陰鷙,唇角掛著殘酷的笑,層層失壓。
「還有赫老二……他堂堂滬海警備部司令,他的妻弟是殺人犯,他該如何自處?」
「你說,他是包庇你們?還是大義滅親?若包庇,他這個功勳赫赫的少帥,徇私枉法,政敵一旦緊抓把柄,他的仕途前程,他大哥的仕途前程……豈不是被你們給毀了?若他大義滅親,你們之間好不容易重修的情意……
程鴻柏沒再往下說,留下冰涼的餘音,惹她不敢深想。
忽地下一瞬,他微微歪頭,語氣輕佻又狠戾。
「關鍵是,你弟弟他真殺過……」
傅其楨眼底驟然迸出厲色。
「他是為了救我!」
「所以呢?」
程鴻柏回答得異常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
「到了法庭上,你就去替他作證,告訴所有人,那晚吳少爺為什麼在你房裡,告訴他們你當時是什麼樣子,再告訴你未來的丈夫……你有多不知廉恥……」
一瞬間,傅其楨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全然退盡。
「廉恥?你也配說廉恥……明明我才是受害者……而且,你別忘了,你那一直不敢示人的隱疾,恐怕屆時也同樣曝露,人盡皆知!」
這一句,猛然間觸及程鴻柏逆鱗。
他眼底有了想殺人的恨意,嘴角緊緊繃住,下頜咬的發顫。
但不過瞬息,他斂了沉色,慢悠悠地抿了口微涼的咖啡。
「那又如何?比起傅敘安的前程?赫知彥的仕途?還有你!」
他眯起陰險的眼眸,帶著卑劣的審視,上下打量。
「你願不願意把那一晚,講給所有人聽?」
傅其楨呼吸越來越重,桌下的手已經掐出深紅的印子。
程鴻柏看著她,忽然把語調放輕,仿佛在商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我不是在逼你做什麼難事,我只要你幫我聽幾句話,赫知彥查到哪了,查到了什麼人?」
傅其楨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眼尾泛起一層恨意的薄紅。
「我不會幫你,一個字都不會。」
她知道,她若幫一次,便會永遠被他拿這件事拿捏,永不得安寧。
程鴻柏眉梢微動,沒有立刻說話,微遲才笑了一聲。
「沒關係。」
他拿起煙盒,又慢慢磕出一支煙。
「你還有時間考慮,三日後,還是這裡,我等你消息。」
程鴻柏把煙銜進唇間,劃亮火柴,火光短暫照亮他眼底的陰冷。
「其楨,你好好想想傅敘安,想想赫知彥……他們的仕途前程,皆在你一念之間。」
傅其楨手指狠狠一緊,下一瞬,她抓起手袋,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