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沒去管底下這些人心裡翻江倒海的算計。
她轉過身,走向一直乖乖坐在門邊小馬紮上的悠悠。
小姑娘身上穿著厚實的紅棉襖,旁邊趴著黑壯的破風。
「廠子裡人雖然不多,但活兒得一件件干。」
林婉晴彎下腰,雙手搭在悠悠瘦小的肩膀上,語氣放柔,「我給每個人都分了活,咱們悠悠和破風也不能閒著。」
悠悠原本低著頭,兩隻小手絞在一起。
聽到這話,她猛地抬起臉,蒙著白紗布的眼睛準確地對上林婉晴的方向,小嘴微張。
林婉晴伸手從旁邊的桌上拿過那個半舊的黑匣子收音機,塞進悠悠懷裡。
「悠悠的任務,就是給大家放收音機。」
林婉晴摸了摸她的小臉,「每天中午大家休息吃飯的時候,你負責把它打開,挑個評書或者唱戲的頻道。
大伙兒干一上午活,聽聽響聲,能解解乏。」
這陣子在家裡,池牧野一有空就搬弄這台收音機放給悠悠聽。
小傢伙雖然看不見,但耳朵極尖,手指在幾個旋鈕上摸了幾次,早就把開關和調台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悠悠死死抱住懷裡的黑匣子,手指在冰涼的塑料外殼上摳緊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個瞎子,不僅不用吃白飯,還能幫上姨的忙。
那是不是說明,她現在也是飼料廠的一個小工人了?
兩團紅暈迅速爬上悠悠黑瘦的臉頰,她用力點著小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姨,我記住了!我一定能做到的!」
「好,悠悠是個合格的小幹事。」
林婉晴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尖,隨後直起身,伸手重重地揉了一把趴在旁邊的破風的狗頭。
破風喉嚨里發出「呼嚕」一聲,仰起腦袋,大尾巴在磚地上掃出「啪啪」的聲響。
林婉晴的目光越過破風,重新投向站成兩排的工人。
她臉上的笑容斂去,換上了不容置疑的嚴肅。
「還有咱們的破風。它也有任務。」
林婉晴指了指破風濕漉漉的黑鼻子,聲音拔高:「每天下午下班前,所有人,必須在院子水井邊,用肥皂把手洗得乾乾淨淨。
洗完之後,排好隊,把手攤開,讓破風挨個嗅一遍。
只要它沒叫喚,確認身上沒有夾帶東西,你們才能跨出這扇大門。」
話音剛落,幾個公社來的社員臉色微微變了變,眼神不自覺地往堆在牆角的草藥麻袋上瞟。
這年頭,廠里的東西就是公家的東西。順手牽羊摸兩把回家的事,在哪個廠子都有。
林婉晴配的這些草藥,雖然在收購站買來時不貴,但在配方里卻是嚴格定量的。
甘草、防風、石決明,差一兩,這一整鍋飼料的藥性就得打折扣。
要是有人存了占小便宜的心思,今天順一把裝兜里,明天抓一撮塞袖筒,月底盤帳對不上,那可是砸招牌的大麻煩。
人眼盯不住,但狗鼻子騙不了人。
破風這狗,混著藏獒的血,警覺性極高。
草藥氣味沖,只要身上藏了沒洗乾淨的藥粉渣子,根本逃不過它的鼻子。
「這規矩,不針對誰,大家一視同仁。」
林婉晴看破不說破,拍了兩下手掌,聲音清脆,「好了!規矩立完,任務分完。開工!」
這一聲令下,院子裡緊繃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大壯,把那袋黃豆搬過來!」
「桂花,把鍘草機刀片擦擦!」
兩組工人如同聽到了衝鋒號,呼啦一下散開,各自撲向自己的工位。
鍘刀切下乾草的「咔嚓」聲,石磨轉動的「骨碌碌」聲,瞬間在青磚大院裡交織成一片。
林婉晴也沒閒著。
這幾天紅旗牧場那邊的羊群已經穩定,除了例行巡查,沒什麼突發狀況。
她大步走到石臼前。
蘇淺月正拿著石杵搗黃連,黃綠色的粉末飛揚,嗆得她直咳嗽。
「蘇姐,這杵得換個角度。」
林婉晴一把接過石杵,手腕發力,石杵的圓頭順著石臼內壁斜著往下碾。
「咚——咔!」
「不能死砸,得帶點碾的勁兒,粉才出得細。」
林婉晴一邊示範,一邊扯過旁邊一塊乾淨紗布,蓋在石臼口上,「蓋上這個,防粉塵飛出來嗆人,也免得藥效跑了。」
蘇淺月看得連連點頭,趕緊接過來照做。
林婉晴轉身又去了鍘草機邊上。
曹大壯正滿頭大汗地往下壓刀柄,張桂花手忙腳亂地往裡推乾草。
「慢點!手別過紅線!」
林婉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張桂花的胳膊,把她差點送進鍘刀口的手指硬生生拽了回來。
張桂花嚇出了一身冷汗,臉色煞白。
「大壯,刀壓到底再抬!」
林婉晴親自抓起一把沙柳枝,穩穩地塞進進料口,「節奏對上,我送,你壓!」
「咔嚓!咔嚓!」
兩寸長的草段均勻地落進筐里。
林婉晴穿梭在飛揚的草屑和藥粉中,袖子挽到手肘,白皙的胳膊上沾滿了灰撲撲的粉末。
她一會兒幫著抬麻袋,一會兒拿著本子記錄配比。
院子裡的工人們看著這個年紀輕輕的廠長,不僅不擺架子,干起粗活來比他們這些老把式還要利索,心裡最後那點不服氣也跟著這滿院子的粉塵,徹底被風吹散了。
「咔嚓!咔嚓!」
鍘草機的刀片一下接一下地落下,切碎的乾草末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日頭漸漸爬到了頭頂正中央。
牆根下,曹大壯停下手裡的活兒,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轉身走到牆角的背簍前。
他解開布兜,掏出兩個凍得像石頭一樣硬的雜糧窩頭。
他走到水井邊,拿起葫蘆瓢舀了點冰涼的井水,就著冷水,張嘴用力咬了一口窩頭。
「嘎嘣」一聲。
窩頭沒咬下來,倒把牙硌得生疼。
林婉晴正拿著筆在紙上記下上午的消耗量,聽到動靜抬起頭,視線掃過院子。
不光是曹大壯,另外幾個工人也都各自找了角落,掏出自帶的冷飯。
張桂花正掰著一塊凍硬的紅薯干,使勁往嘴裡塞,嚼得面部肌肉都鼓了起來。
這大冬天的,幹了一上午重體力活,出一身透汗,再就著冰水吃冷飯,鐵打的腸胃也受不了,不出三天就得倒下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