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的牛羊，大家都看得見摸得著。
紅旗牧場的事兒，這幾個公社的工人也早有耳聞。
那個一開始腳尖蹭地的男工人，不自覺地把腳收了回來，站直了身子。
「但是！」
林婉晴的聲音突然拔高，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他們的臉，
「你們如果要是帶著這股子勁兒去幹活，這廠子就算有金山銀山也得被你們干黃了！」
她轉身走回辦公桌，伸手拉開抽屜。
這年頭的國營廠，最大的通病就是「鐵飯碗」養懶漢。
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
一個月三十塊錢，混日子也能拿到手，誰願意去賣死力氣？
林婉晴絕不允許她的廠子裡出現這種毒瘤。
「啪！」
林婉晴從抽屜里掏出兩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從今天起，除了我這個廠長，你們八個人，分成兩個小組。」
林婉晴伸出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道線。
「蘇淺月，你們四個家屬區來的軍嫂，站到左邊。第一小組。」
「你們四個公社招來的同志，站到右邊。第二小組。」
八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但礙於林婉晴剛才的威勢，還是迅速挪動腳步，分成了界限分明的兩撥。
林婉晴走到兩組人中間，指著桌上那兩張大團結，一字一頓地宣布規矩：
「咱們廠，不養閒人。工資是死的三十塊錢，但規矩是活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這兩撥人：「每天的生產任務是定量的。但是，每個月底結算的時候，我會親自查帳、驗貨！」
林婉晴抬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幹得最多、藥材損耗最少、切片最標準的那一個小組！
不僅能拿到原本的死工資，全組每人，當月額外發五塊錢的現金獎金！」
「轟」的一聲。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火，直接扔進了一堆乾燥的火藥桶里。
五塊錢！
這可不是幾毛幾分的零頭，這在供銷社能割好幾斤上好的五花肉，能扯兩身做冬衣的厚棉布！
剛才還眼神發直、滿臉寫著「混日子」的工人們，此刻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那個微胖的女工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清晰地滾動了一下，雙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左邊站著的張桂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兩張大團結，呼吸瞬間粗重起來，腳底下的棉鞋甚至在磚地上用力搓了兩下。
有競爭，才有真金白銀。
在這個大家都窮怕了的年代，錢就是最好的鞭子。
剛才還和和氣氣站在一起的老鄉和軍嫂，此刻中間仿佛拉起了一道無形的鐵絲網，雙方的眼神里瞬間迸射出虎視眈眈的火花。
那是搶肉吃的眼神。
「現在，我宣布正副組長。」
林婉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唰唰寫下兩個名字。
「第一小組，組長，蘇淺月。」
「第二小組，組長，曹大壯。」
被點到名字的曹大壯就是那個鬢角發白的老社員。
他原本是個在生產隊幹活的老把式，力氣大，幹活穩。
聽到自己當了組長，他猛地挺起胸膛，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大聲應道：「哎！林廠長放心！」
林婉晴扔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林婉晴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面，「我的本職工作是獸醫，每天還要去牧場出診、給下頭的生產隊看病。
我不可能一天八個小時都拴在廠里盯著你們。」
她抬起手，指向站在左邊最前頭的蘇淺月。
「我不在廠里的時候，生產上的所有安排、調度，甚至質量把關，全部聽蘇淺月同志的！」
林婉晴的聲音擲地有聲，「她的話，就是我的話！她安排的任務，誰要是敢陽奉陰違、不服從管教，別怪我不講情面。
發現一次，扣當月獎金；發現兩次，直接捲鋪蓋走人，這鐵飯碗你給別人騰地方！」
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公社來的社員目光閃爍了一下。
他們互相隱蔽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視線在蘇淺月那張不算年紀太大的臉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不服氣，
但看著林婉晴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又硬生生地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聽清楚了嗎？」林婉晴厲聲問道。
「聽清楚了！」八個人齊刷刷地喊道。
蘇淺月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
她昨天熬了整整一宿，點著煤油燈，把林婉晴給她的那本《草藥基礎處理大全》死記硬背地啃到了半夜。
她知道林婉晴看重她，但她怎麼也沒想到，林婉晴竟然敢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麼大的權力直接交到她手裡！
這哪裡是什麼組長？
這分明就是整個飼料廠的副廠長、代廠長啊！
蘇淺月覺得眼眶發熱，心臟在胸腔里撲通撲通狂跳。
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往前跨出一步，雙腳併攏，腰板挺得像棵白楊樹。
她沒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只是緊緊攥著拳頭，衝著林婉晴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嗓門大得震人：
「林廠長放心！我蘇淺月就算把這百十斤肉交代在廠里，也絕對完成任務，絕不拖廠子的後腿！」
站在蘇淺月身後的另外三個軍嫂——張桂花、王淑芬和趙小妮，看著站在最前頭、威風凜凜接下大權的蘇淺月，眼珠子都快紅了。
羨慕。
嫉妒。
還有深深的懊悔。
她們三個的手指死死捏著罩衣的下擺，在心裡把腸子都悔青了。
當初林婉晴剛搬進家屬院的時候，因為杜桂蘭到處散播「不會下蛋的石女」的謠言，她們幾個生怕沾了晦氣，見了林婉晴都是繞道走，甚至還在背後嚼過舌根。
要是早知道林婉晴有這般通天的本事，能當上廠長，她們早就該像蘇淺月一樣，天天跑去林婉晴家獻殷勤、搭把手了！
現在倒好，讓蘇淺月生生抱住了這根最粗的大腿，一步登天成了副廠長級別的人物！
張桂花咬緊了牙關，暗暗發狠。
晚了就晚了！現在補救也來得及！
只要在這個組裡拼命干，幹得比公社那幫人多，幹得比李桂蘭她們好。
等以後廠子做大了，招的人更多了，只要林婉晴看見她的賣力，說不定以後也能給她封個車間主任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