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著白皙的手指頭，開始給大家劃重點、支招：
「大伙兒平時要是想備考，就去找人學學怎麼處理藥材，怎麼辨認藥的種類。
比如什麼是甘草、什麼是防風？
黃芪和當歸怎麼區分？
切片要多厚，晾曬有什麼講究？
你們認得越准，腦子裡記得越多，這考試過關的把握就越大！」
其實，林婉晴對隔壁的蘇淺月下狠手，逼著她沒日沒夜地背那比磚頭還厚的專業書，是有私心的。
她是想把蘇淺月培養成飼料廠的管理層和技術骨幹，未來替自己盯著整個廠子的日常運轉。
但對於流水線上的普通工人，要求就沒必要那麼苛刻了，只要她們手腳麻利、能辨認基礎原料、不把相剋的草藥抓混，這就足夠勝任了。
更何況，西北這地方，漫山遍野都長著草藥。
軍嫂們平時為了補貼家用，到了秋天多多少少都會去野外挖點草藥拿去收購站換錢，大伙兒多多少少都是有點辨認底子的，只要稍加點撥，上手極快。
「大伙兒要是想多學點真本事，」林婉晴彎著眉眼，聲音裡帶著幾分鼓勵，「可以提點自家做的小零嘴，去附近找找那些有經驗的老牧民取取經；
或者去趟軍區醫院、公社衛生所，厚著臉皮多問問那些老大夫。這幾天臨陣磨槍，絕對是不快也光！」
軍嫂們聽得如痴如醉，一雙雙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把耳朵豎起來，生怕漏掉林婉晴嘴裡的哪怕一個字。
有幾個腦子活泛的，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瘋狂盤算，等會兒回家該拿點什麼乾貨去賄賂哪個相熟的牧民大爺了。
然而，就在這群情激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林婉晴身上，滿腦子都是「三十塊錢」和「認草藥」的時候，
沒有人發現，在人群最外圍的牆角陰影處，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黑棉襖，頭上裹著一條灰撲撲的頭巾，將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甚至還刻意佝僂著背，試圖把自己融入到周圍的環境裡。
可那條頭巾下，卻露出一雙充滿嫉恨、貪婪和瘋狂算計的眼睛。
她縮著肩膀，借著前面幾個體型寬大的軍嫂的掩護，像一條潛伏在枯草叢中的毒蛇，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那雙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林婉晴，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粗糙的掌心裡。
這人，正是這段時間過得如同喪家之犬般的宋雪見。
*
半個小時前，她站在公社大院門口的宣傳欄下，看著那張蓋著紅章的招工公告，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林婉晴？廠長？
宋雪見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指甲狠狠摳進掌心，直到皮肉泛白。
她想不通，林婉晴一個連初中都沒念完的鄉巴佬，憑什麼能進公社的廠子當工人，甚至還直接坐上了廠長的位置？
她也配？！
耳邊不斷撞進路過軍嫂們的議論聲，張口閉口都在夸林婉晴有真本事。
宋雪見聽完，猛地扯了扯嘴角，差點沒當場笑出聲。
有本事？
有個屁的本事！
林婉晴能當上這個廠長，絕對是池家人在背後砸錢鋪的路！
池家在軍區樹大根深，林婉晴瞎貓碰上死耗子救了那個叫悠悠的小瞎子，池家拔根汗毛都比別人的腰粗，給她弄個小小的飼料廠廠長，還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一想到這兒，宋雪見牙根咬得咯咯作響。
如果當初不是林婉晴橫插一腳壞了她的好事，現在小瞎子的救命恩人就是她宋雪見！
這個廠長的位置，還有那三十塊錢一個月的鐵飯碗，全都是她的！
她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立刻衝進池家小院撕爛林婉晴那張臉。
可當大院裡的女人們蜂擁著往林婉晴家跑時，宋雪見的腳尖轉了個方向，身體卻異常誠實地邁開步子，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她也想要這份工作。
要是放在剛下鄉那會兒，這種整天和牲口飼料打交道的破廠子，她連正眼都不會給一個。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趙為民得罪了錢主任，她去軍區醫院當護士的路徹底斷了。
紅旗牧場那邊的活兒又髒又累，每天頂著刀子一樣的寒風去鏟雪、鍘草，她這兩天幹完活回來，只覺得小腹隱隱往下墜著痛。
再這麼在冰天雪地里熬下去，身子肯定得垮，萬一懷不上趙為民的孩子，她在這個家就徹底沒指望了。
宋雪見攥緊了衣角，咬了咬牙。
她決定先委屈一下自己，咽下這口氣，暫且到這個飼料廠混個輕省差事。
等以後趙為民復職，或者有了更好的出路，她立馬把這破工作甩在林婉晴臉上，拍拍屁股走人！
她把自己裹在灰頭巾里，縮著肩膀，借著前面幾個體型寬大的軍嫂的掩護，躲在林婉晴家院門外的牆根下。
院子裡，林婉晴正站在台階上，抬手壓下眾人的喧鬧，聲音傳了出來：「……只要能識字、會寫自己的名字……最核心的，就是和草藥相關的基本功！」
「比如什麼是甘草、什麼是防風？切片要多厚，晾曬有什麼講究……」
躲在暗處的宋雪見聽到這些考試要求，鼻孔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下巴微不可察地揚了起來。
處理藥材？
了解藥材的習性？
就這？
她還以為這所謂的招工考試有多難，弄了半天，就考這些土包子玩意兒？
這也太簡單了吧！
宋雪見鬆開一直緊攥著的拳頭，拍了拍袖子上沾著的雪沫，腰杆瞬間挺直了。
且不說她自己可是這大院裡難得的高中畢業生，識字算數、背誦東西比這些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農村婦女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單說她那個丈夫趙為民，就算現在被貶到藥房配藥，那也是正兒八經的軍區醫院大夫！
中藥西藥，趙為民哪個不清楚？
等她今晚回去，放軟身段哄哄趙為民，讓他把那些常見草藥的習性、切片炮製的法子給她列個單子，天天晚上給她開個小灶。
對付一個大字不識的招工考試，對她而言豈不是易如反掌？
三十塊錢的鐵飯碗，這就等於是直接塞進她宋雪見的口袋裡了！
想到這裡，宋雪見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沒再繼續聽林婉晴在院子裡說什麼，直接轉過身，雙手抄進棉襖口袋。
腳底下的殘雪被她踩得「咯吱」作響，她腳步輕快，嘴裡哼起了一段文工團常唱的小調，迎著冷風，得意洋洋地朝趙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