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西北的寒風還帶著刺骨的冰碴子，大喇叭的電流聲便「滋啦啦」地打破了整個紅星公社和駐軍家屬區的寧靜。
「廣大社員同志們、軍屬同志們，大家早上好！現在播送一則公社最新紅頭文件通告——」
播音員那字正腔圓、鏗鏘有力的聲音，順著掛在電線桿最高處的擴音喇叭，傳遍了每一個被積雪覆蓋的角落。
「經縣革委會及公社黨委一致研究決定，即日起，正式籌建『紅星公社第一飼料加工廠』！
廠址定於公社大院後方原糧油廠舊址。
現面向全公社及駐軍家屬區，公開招錄首批生產工人八名……」
廣播連著播報了三遍，同時，公社宣傳欄和家屬區大門口的通告板上，也同步貼上了郝秘書連夜用毛筆端端正正寫下的大紅告示。
一時間，整個家屬區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瞬間炸開了鍋。
公共水房裡，原本正凍得嘶嘶哈哈、搓著紅腫雙手洗衣服的軍嫂們，連手裡剛打上肥皂的床單都顧不上了，「吧嗒」一聲扔回木盆里，齊刷刷地湊到了一起。
「哎，你們剛才聽清大喇叭里喊的啥沒？
建什麼廠？
飼料廠？
那『飼料』是個啥精貴玩意兒？」
一個裹著綠頭巾的嫂子甩了甩手上的冰水，滿臉疑惑地問。
「聽說就是給豬啊、雞啊配的精細口糧！這不是重點！」
旁邊梳著兩條粗辮子的女人激動得直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圓，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拔高了八度，
「重點是，你們聽見大喇叭里念的那個廠長的名字了嗎？
林婉晴！！是林婉晴啊！！」
「嘶——」
水房裡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只剩下水龍頭沒擰緊的「滴答」聲。
「林婉晴是廠長？！」
昨天剛因為亂嚼舌根被林婉晴震懾過的王翠花，此刻正端著個臉盆，下巴差點砸到腳背上，
「她不是在紅旗牧場當個臨時的赤腳獸醫嗎？
什麼時候不聲不響地跑去了公社，還……還搖身一變成了大廠長了？！」
「我的個老天爺啊……」
另一個嫂子擦了擦圍裙上的水，喃喃自語，
「這可是公社一把手孔書記親自拍板的正經大廠啊！
她一個剛隨軍沒幾天、連地方都沒摸熟的外鄉人，怎麼就當上廠長了？
這可是掌握著招工生殺大權的鐵飯碗頭頭啊！」
震驚，極度的震驚！
公社那邊的社員們不認識林婉晴，頂多好奇這是何方神聖。
但家屬區的人認識啊！
正因為認識，這巨大的反差感才像海嘯一樣衝擊著她們的神經。
她們原本以為，林婉晴就是個長得漂亮、被前夫嫌棄不能生育而拋棄的可憐女人。
就算後來嫁給了池牧野，大家私下裡也覺得那是池團長同情心泛濫，或者是圖人家那張臉。
可現在呢？
「難怪啊……」
一個年紀稍長的軍嫂恍然大悟般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敬佩，
「難怪咱們池團長這麼多年不找對象，多少首長給他介紹那些知根知底的女大學生他都看不上。
這鐵樹一開花，就精準地找了林婉晴！
咱們當初還瞎議論，如今看來，這林婉晴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啊！」
「可不是嘛！」
旁邊的人立刻激動地附和，掰著凍得通紅的手指頭開始細數，
「你們仔細想想，這林婉晴自從來了咱們大院，除了不能生孩子，她還有不會幹的事兒嗎？
她能給難產的母牛接生，能一眼看穿鐵軌上的大禍救了蘇主任和一火車的人，她研製的那什麼雞飼料，我家那幾隻鐵公雞吃了，現在天天搶著下蛋！
現在更是絕了，直接一舉成了公社飼料廠的廠長！」
大家順著這思路一想，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啊！家屬區里那麼多讀過高中、甚至上過中專的高學歷軍嫂，隨軍來了這麼久，到現在還沒幾個人能撈到一份正經工作，天天只能圍著鍋台灶台轉。
而林婉晴呢？
一個下鄉插過隊、沒背景、還離過婚的年輕女人，才來幾天啊？
不僅在西北農場站穩了腳跟，還直接跨越了所有人夢寐以求的階層，成了手握實權的女廠長！
這不是妥妥的女中豪傑是什麼？！
水房裡的氣氛從震驚逐漸轉為了狂熱的崇拜。
就在大家越想越覺得佩服、恨不得把林婉晴夸上天的時候，人群外圍，一個平時性格有些跳脫、嘴上沒把門的小媳婦突然探出頭來，眼神里閃爍著異想天開的光芒，脆生生地冒出一句：
「哎，嫂子們！你們說……林婉晴這麼厲害，簡直跟神仙似的什麼都會，她該不會哪天……就偷偷把自己的病治好，突然懷孕了吧？」
這話一出，原本還熱火朝天的水房，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
「噗嗤——咳咳咳！」
一群軍嫂笑得前仰後合，有的捂著肚子，有的笑得直拍水池邊緣，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哎喲喂，小娟啊，你可真會開玩笑，都把我給逗樂了！」
那個年長的軍嫂笑得直抹眼角，「她醫術再高，那也是個獸醫！再說了，那不能生孩子是身體帶了殘缺，那是娘胎裡帶的毛病，或者是傷了根本。
這叫石女！這是人力能改變的嗎？」
「就是就是！」
王翠花也跟著擺了擺手，把臉盆往水池裡一扔，「小娟，你這就跟說太陽明天會從西邊出來一樣離譜！
她要是連這絕戶的病都能自己治好，那她就不是廠長，那是觀音菩薩下凡了！」
大家雖然佩服林婉晴的本事，但在這種涉及到生理和時代認知局限的問題上，依舊保持著根深蒂固的看法。
在她們眼裡，不能生就是不能生，這是老天爺判的死刑，就算當了玉皇大帝也改變不了。
「行了行了！都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
一個體格健壯、幹活極其麻利的嫂子猛地一拍大腿，一把擰乾了手裡的衣服，胡亂塞進木盆里，眼神里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人家能不能懷孕關咱們屁事！
大喇叭里剛才可是說了，要公開招工考試！
家屬區有兩個名額！」
她這一嗓子，瞬間把所有人從八卦的閒聊中拉回了最現實、最緊迫的生存問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