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那個在電話里信誓旦旦喊著「一切由你做主」的孔書記，給她安排的「開局」。
表面上給了她廠長的名頭，給了她全權負責的錯覺，
但在涉及到真正有價值的資源分配、涉及到其他利益集團的蛋糕時，她這個毫無根基的「空降兵」，就只能被分到最邊緣、最破爛的殘羹冷炙。
那個逼仄的破土房，就是對她能力的試探，也是對她野心的打壓。
林婉晴站在雪地里，冷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
她看著遠處那座堅固寬敞、卻被人用權力和利益私下圈占的地主大院，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倔強從心底深處不可遏制地升騰而起。
如果連一個像樣的廠房都拿不到，那她的設備放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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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工人怎麼幹活？
她向孔書記立下的軍令狀，難道要在這個破茅草屋裡實現嗎？
不，絕不能就這樣認命！
「郝秘書。」
林婉晴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失落和憤怒盡數收斂。
她轉過頭，目光直視著郝秘書那雙有些閃躲的眼睛，語氣雖然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堅韌，
「我明白你的難處，也知道裡面的道道。
但你也說了，那磚廠大半年都沒動靜，現在也就是個空殼子。
咱們的飼料廠可是孔書記今天早上才親自在縣裡拍板定下的，是急需上馬、關乎全公社牲畜過冬的大項目！」
她往前邁了一步，眼神灼灼：
「勞煩郝秘書，你再幫我跟孔書記問問。
就問問他，那座院子，萬一可以呢？
為了公社的集體利益，為了能早日出產飼料保住老鄉們的牛羊，拜託了。」
寒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郝秘書那張因為為難而皺在一起的臉上。
他隔著厚厚的黑框眼鏡，看著眼前這個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倔強勁兒的年輕女同志，無奈地搓了搓凍得發僵的雙手。
「行……」
郝秘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呼出一團濃重的白霧，「林廠長，既然您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再去幫您跑一趟、遞個話。」
他嘴上雖然答應著，腳下也轉了方向，但心裡卻像明鏡似的，覺得林婉晴這完全是在做無用功。
那地主大院可是縣裡老闆看上的肥肉，孔書記平時最講究規矩和人情世故，怎麼可能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飼料廠，去得罪那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
「不過，我就幫你問問。您也別抱太大希望，做好最壞的打算。」
郝秘書留下一句有些喪氣的話，便緊了緊身上的灰色中山裝，夾著公文包，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來時的雪路往辦公主樓跑去。
林婉晴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著那座高牆大院，攏在袖子裡的雙手悄然握緊。
她知道這很難，但只要有一線生機，她就絕不退縮。
……
公社辦公樓二層，書記辦公室。
屋內暖意融融，煤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孔書記正靠在寬大的木質辦公椅上，伸手用力地揉捏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袁華斌剛才那番囂張的威脅和那張攥著他親弟弟把柄的紙，像是一塊巨石，死死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叩叩叩。」
門外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進。」孔書記放下手，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郝秘書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察言觀色地發現領導心情極差，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走到辦公桌前，微微彎著腰匯報導：
「孔書記，我帶林同志去看過後面那個舊糧油廠的院子了。但是……林同志嫌那裡太小，施展不開。」
孔書記一聽，原本就煩躁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嫌小？！她以為她是來公社選皇宮的嗎？有塊地方給她就不錯了！她還想要什麼？」
郝秘書被嚇得一哆嗦，聲音越發小了：「她……她看上了幾百米外那座空置的地主大院，想申請把廠址定在那兒。
讓我來問問您……萬一可以呢？」
「不行！絕對不行！」
孔書記想都沒想，斬釘截鐵地大手一揮，怒斥道，「她簡直是異想天開！那地方可是早就定好要開紅磚廠的！
各方關係都打點過了，怎麼可能朝令夕改給她去搞什麼飼料廠？
胡鬧！」
郝秘書心裡暗道一聲「果然如此」，正準備點頭退出去給林婉晴回話。
然而，就在孔書記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端起茶缸準備喝水的手卻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等等！
磚廠？
孔書記渾濁的眼珠飛快地轉動了一下，腦海里如同划過一道刺目的閃電。
他想起來了！
那個心心念念要盤下地主大院開磚廠的老闆，根本不是什麼外人，正是剛才在這裡對他耀武揚威、甚至用他弟弟孔德旺來要挾他的縣革委會主任——袁華斌的親戚！
當初也是因為袁華斌在中間牽線搭橋，賣了天大的面子，公社這邊才半推半就地默認了把那處最好的院子留給對方。
如果是往常，孔書記絕對不會去觸這個霉頭，駁了袁華斌的面子。
但是現在……
孔書記猛地放下茶缸，「砰」的一聲悶響在辦公室里迴蕩。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原本的憋屈和頹喪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夾雜著狠厲與報復快感的冷笑。
好你個袁華斌！
你仗著手裡有點權力，敢拿我親弟弟的命來威脅我，逼著我把林婉晴捧上天去摔死，拿公社的財產去給你外甥泄憤！
你對我不仁，就別怪我孔德興對你不義！
你想毀了林婉晴，你想看我的笑話，我就偏偏要噁心死你！
你不是要我給林婉晴特權，要我放開手腳支持她嗎？
那我就把支持貫徹到底！
那地主大院你親戚不是眼饞了大半年都沒捨得動工嗎？
那我今天就把它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