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看著陳主任那副覺得「天方夜譚」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語氣坦誠而透徹：
「陳主任，咱們實事求是地說，飼料畢竟是『食』，不是『藥』。
這就好比老百姓有個頭疼腦熱，喝碗薑湯發發汗能頂過去，
可要是真得了闌尾炎、大出血，那還得去醫院動刀子，光吃好的可救不了命。」
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俏皮，指了指桌上的方案書：「要是這飼料真神到往槽子裡一倒，不管什麼絕症都能立馬活蹦亂跳，那我還在咱們公社當什麼獸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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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上天宮給太上老君扇爐子得了，那煉出來的才叫仙丹呢。」
這番大實話把辦公室嚴肅的氣氛一下子逗樂了。
一直繃著臉的鄭書記「噗嗤」笑出了聲，隨即他收斂笑意，神色變得異常鄭重，接過話茬替林婉晴解釋道：
「老陳，話糙理不糙。你我都清楚，在咱們牧區，真正讓牲畜大批死亡、讓老百姓血本無歸的，往往不是啥罕見的疑難雜症，恰恰就是拉稀、感冒、營養不良這些常見病。
小林的飼料要是能把這些病壓下去，把牲口體質提上來，哪怕只能做到這一點，對於那些指著牲畜過日子的老鄉來說，那就是救命的功德了！」
「緩解症狀……護身符……」陳主任咀嚼著這兩個詞，目光從方案上移開，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前年，他作為公社代表去內地的貧困縣交流學習。
那是個窮得叮噹響的地方，黃土高坡，靠天吃飯。
他親眼在一家農戶的豬圈旁，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抱著一頭口吐白沫的死豬嚎啕大哭。
那頭豬是那家人攢了一年的錢買的小豬仔，精心伺候了大半年，
眼瞅著就要出欄換錢給兒子娶媳婦了，結果一場突如其來的腹瀉，加上村里唯一的獸醫去縣裡開會沒趕回來，豬就這麼硬生生拉死了。
老漢那絕望的哭聲，至今還迴蕩在陳主任的耳邊。
如果當時有這種能預防腹瀉、增強體質的飼料……
哪怕只是緩解一下症狀撐到獸醫回來，那頭豬或許就不會死，那家人的希望也就不會碎。
他們西北有草場，牛羊成群，底子厚，死一兩頭還得心疼半天。
可對於內地的農民來說，那一頭豬、幾隻雞，就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陳主任猛地收回視線，只覺得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這要是真能成……
這不僅僅是賺錢的事，這是造福萬家的大功德！
他站起身，在並不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幾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腦海里，兩種念頭在激烈交鋒。
一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場求穩哲學，辦廠風險大，手續繁雜，稍有差池就是政治錯誤；
另一邊，卻是鄭書記口中那「救命的功德」，是那些指望幾頭牲口過日子的農民們期盼的眼神，更是公社未來可能因此而獲得的利潤和那十幾個寶貴的工作崗位。
如今這世道，私人做生意那是投機倒把，是要被割資本主義尾巴的。
辦廠？
想都別想。
但是，政策也不是完全封死了所有的路。
公社、生產大隊為了發展集體經濟，是可以興辦社隊企業的。
就像隔壁東風公社那個紅紅火火的磚廠，還有林婉晴老家那個聽說工資能跟城裡工人比肩的窯廠，那都是在政策允許範圍內，靠著集體力量辦起來的。
這種社隊企業，雖然規模一般不大，屬於「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但它的審批流程卻是一點也不含糊。
從公社到縣裡，再到具體的職能部門，層層關卡，道道手續，哪一個環節卡住了，這事兒就得黃。
陳主任清楚自己的斤兩。
他只是一個獸醫站的主任，管管牲口的防疫治病那是分內事，說話也有分量。
可要說到辦廠、搞企業，涉及到土地、資金、人員編制這些大是大非的問題，他這個級別的話語權就顯得太單薄了。
他停下腳步，目光穿過窗戶，望向公社大院最裡面那棟二層小樓——那裡是公社「一把手」孔書記的辦公地。
要想把這事兒辦成，光靠他和鄭書記的一腔熱血是不夠的，必須得有孔書記的點頭和支持。
只有孔書記肯出面，帶著他們去縣裡跑手續、要批文，這飼料廠才有可能從紙上的方案變成現實中的廠房。
「呼——」
陳主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從剛才的審視變成了熾熱。
他把方案重重地合上，雙手按在上面，抬頭看向林婉晴，聲音竟有些微微發顫：
「小林，你跟我交個底。
這配方，你有幾成把握能大規模生產且保持藥效？」
林婉晴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只要原料把控嚴格，我有九成把握。剩下的那一成，就看老天爺賞不賞飯吃。」
「好！九成夠了！」
陳主任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來。
他看著林婉晴和鄭書記，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事兒如果真的能辦成，不僅公社臉上有光，能給集體增加收入，解決待業青年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它能實實在在地幫到咱們廣大的農民兄弟！
這確實是件真正有利的大好事！
為了這個，就算到時候被領導批評『不務正業』、『瞎折騰』，他也認了！
「走！小林，老鄭，咱們這就帶上方案，去找孔書記！」
*
三人來到孔書記辦公室所在的二樓走廊。
原本一路上，陳主任走得那是虎虎生風，懷裡揣著方案就像揣著通關文牒，滿腦子都是怎麼大展拳腳、造福鄉里。
可真到了這扇代表著公社最高權力的暗紅色木門前，尤其是看到門口那塊嚴肅的牌子時，
他腳底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就沉了幾分，那一腔熱血也被走廊里陰冷的穿堂風吹散了不少。
剛好，秘書小王抱著一摞文件從裡面出來，差點撞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