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梅那天從公園回來之後，心裡一直不踏實。
念念在客廳畫畫，她在廚房煮餛飩。餛飩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拿著漏勺站在灶台前，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他怎麼會出現在公園裡。
清河路公園。她每周六帶念念去的那家公園。他怎麼可能」路過」。
他跟蹤她？
不。不像他的風格。他不需要跟蹤。他有陳默。陳默查一下就知道她周六去哪個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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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故意去的。
他故意在滑梯旁邊坐著，等念念跑過來。
——等念念跑過來。
她握著漏勺的手緊了一下。
他是在接近念念。
這個認知讓她胃裡發涼。她不怕姜宸鈺來找她。來找她，她可以不見。可以關門。可以走。她怕的是——他找念念。
念念太小了。五歲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她看到一個人坐在那裡，就會跑過去說話。她問」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嗎」，問」你以前怎麼不來找我們」——
這些問題，章子梅一個都答不了。
而姜宸鈺——他答了嗎？
她不知道。她走到的時候，念念已經在問他滑不滑滑梯了。他沒有回答念念那個問題。
但他坐在那裡，看著念念笑了一下。
那個笑——
她看到了。很短，很細微。不是他平時的表情。是一種酸澀的、柔軟的東西，像一塊硬糖被捂熱了，表面開始發軟。
她不想看到那個笑。
那個笑會讓她心軟。
她不能心軟。
」媽媽！餛飩糊了！」
念念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章子梅回過神，低頭一看——鍋里的水快燒乾了，餛飩粘在鍋底，發出焦糊的味道。白煙從鍋沿冒出來，嗆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趕緊關火，把沒糊的餛飩撈出來，糊了的扔掉。
」好了好了，馬上來。」
她端著兩碗餛飩出去。念念趴在茶几上畫畫，聽到餛飩來了，立刻放下筆跑過來。
」媽媽，今天的餛飩有點黑。」
」糊了一點。不影響。」
」黑黑的好醜。」
」念念，有的東西看著丑，吃著香。快吃。」
念念將信將疑地咬了一口，然後點點頭：」嗯，還行。」
章子梅看著女兒吃東西，心裡想著別的事。
念念吃得很快。她吃東西的時候喜歡用勺子把餛飩切成兩半，先吃一半，再吃另一半。吃完一個再切下一個。很有條理。
她看著念念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念念從會走路開始，就不需要人餵。一歲半的時候她自己拿勺子，兩歲用筷子。章子梅沒教過她，她自己學的。
一個人帶孩子的時候，有時候忙不過來，念念就自己吃。吃著吃著就學會了。
她很小就學會了不等人。
這是她教的。不是刻意教的，是用日子教的。念念看著媽媽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收拾、一個人開店、一個人扛所有的事，她就學會了。不需要人教，看著就會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不等人。
吃完飯，她哄念念洗漱、上床、講故事。念念的書架上摞著一小摞繪本，她跪在床頭翻，先抽出《三隻小豬》，翻了兩頁放下了，又抽出《好餓的毛毛蟲》，也放下了，最後從最底下抽出一本封面有點卷邊的——《小蝌蚪找媽媽》。
」小蝌蚪問鴨子：'我的媽媽在哪裡？'鴨子說：'你的媽媽有四條腿，寬嘴巴。'小蝌蚪游啊游，看到一隻大白鵝，有寬嘴巴——」
」媽媽，」念念忽然打斷她，」小蝌蚪有爸爸嗎？」
章子梅的聲音停了一下。
檯燈的光照著念念的臉。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亮亮的，看著天花板。
」有。」
」那小蝌蚪為什麼不找爸爸？」
」因為……」她想了想，」因為故事裡只寫了找媽媽。」
」那如果小蝌蚪找爸爸呢？」
」那也是一個好故事。」
念念想了想，滿意了：」好。繼續講。」
章子梅繼續講。講到小蝌蚪終於找到青蛙媽媽的時候，念念已經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小手還攥著被角。
她合上書，關了檯燈。
走出臥室，她沒有去客廳。她去了自己的房間——花店樓上的小臥室。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子。牆上什麼都沒掛。窗台上放著一盆多肉，是念念在幼兒園做的手工，送給她當生日禮物。
她蹲在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個舊紙箱。紙箱裡是一些雜物——舊衣服、幾本大學課本、一個褪色的帆布袋。
紙箱最底下，有一個鐵盒。
很小的鐵盒。餅乾盒改的，蓋子上還印著半個曲奇餅的圖案，漆已經掉了大半。
她把鐵盒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她很少打開它。一年大概打開一兩次。每次打開，看一眼，就合上。
今天她打開了。
裡面只有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是他們在A城的時候拍的。唯一的一張。
那天他難得休假，帶她去了郊外的一個湖邊。不是約會——他說是」透透氣」。她帶了一個一次性相機，想拍風景。
湖邊有棵大柳樹。她站在柳樹下，風吹著柳條，她笑了一下。他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沒笑。
一個路過的老人幫他們拍了這張合照。
照片裡，她看著鏡頭，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沒看鏡頭，看著旁邊——看著她。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看哪裡。但照片定格了那一秒。
他在看她。
章子梅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捲起來，她用手指壓平。
他的側臉。六年前她以為她會忘掉。六年裡她以為自己忘了。
沒有。
她用手指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臉。紙面是涼的。
那天她笑得很開心。難得的。在他面前她笑得不多。她笑的時候他通常在看手機，或者在看別的地方。他從來沒認真看過她笑的樣子。照片替他看了。
那時候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T恤，不是西裝，不是大衣。頭髮沒有打理，有些亂。他看起來不像姜氏的少東家，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她只見過他一次那樣的樣子。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她把照片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這一次，她沒有把鐵盒推回紙箱最底下。
而是把鐵盒放在了抽屜里，不是最深處。
她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照著樓下的花店。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一翻一翻的。
她站在窗前，想起今天在公園裡，念念問他的那句話——
」那你以前怎麼不來找我們？」
她閉上眼。
念念。
媽媽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