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紙杯里的咖啡早就涼了,他一口沒喝。
她走的那天,不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不是昨天才有的,但從今天起,它不再是」如果」。
她走的時候,肚子裡有他的孩子。
她一個人,懷著孕,拎著箱子,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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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送她到門口都沒有。
他坐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公園裡的人來來去去,夕陽把所有東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有一對老夫妻互相攙著從他面前走過,走得很慢。有一個年輕爸爸扛著一個男孩在肩上跑,男孩笑得很大聲。他都看見了,但像隔了一層玻璃。
他想起念念問的那句話。
」那你以前怎麼不來找我們?」
他沒回答。
因為他沒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太難看了。難看到他連對自己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他以前為什麼不來找她們?
因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懷孕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他不知道她一個人在B城生了孩子、開了花店、把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養大。
但他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他沒問。
她走的那天,他沒有問」你去哪裡」。她走之後的第三天,他沒有去找。他刪了她的聯繫方式,用」沒必要」三個字把一切都打發了。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哪裡。他是不想知道。
他怕知道。怕知道了就要負責。怕負責了就要承認——他姜宸鈺欠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六年。
所以他選擇了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負責。不知道就不用面對。不知道就可以繼續過他的日子——創業、接班、訂婚、開會、簽合同。體面的、正確的、按部就班的日子。
而她呢?
她在這六年裡過的是什麼日子?
一個人懷孕。一個人找房子。一個人開一家花店。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在深夜裡量女兒的體溫。一個人在凌晨三點抱著發燒的孩子打車去醫院。
一個人。
全是一個人。
他想起今天在公園裡,念念追蝴蝶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草地上,她爬起來,拍了拍褲子,繼續跑。沒有哭。沒有找媽媽。
五歲的孩子,摔了不哭。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習慣了。習慣了自己爬起來。
他想起今天在公園裡,念念追蝴蝶的樣子。她跑得很快,笑得很大聲。她看起來很快樂。但她快樂的背後是什麼?是章子梅一個人撐起來的。每一頓飯,每一件衣服,每一次看病,每一個夜晚,都是章子梅一個人。
他從來沒有出過一分力。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叫媽媽。不知道她第一次走路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她第一次發燒是幾歲。不知道她上幼兒園哭沒哭。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愛吃什麼菜,怕不怕黑。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站起來,把涼了的咖啡扔進垃圾桶。紙杯落進去,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手指上還沾著一點咖啡漬。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擦。
公園裡的人漸漸少了。夕陽沉到了樹梢後面,天色從橘紅變成灰藍。滑梯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個深色的輪廓。鞦韆在風裡輕輕晃著,沒有人坐。
很安靜。
他轉回頭,上了車。
發動引擎。
他沒有回家。他去了恆遠大樓。周六大樓幾乎沒人。大堂的燈只開了一半,保安看見他,站起來打了個招呼。他點了下頭,上了電梯。
二十三樓。他的辦公室。
他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報告和那疊照片。
檯燈亮著。白玫瑰在窗邊,花瓣已經卷了,有些發黃。三天了。
他看著那束花,忽然伸手拿過來。
花瓣摸上去有點幹了。不再有剛送來時那種飽含水分的柔軟。但花芯還是白的。白得固執。
他把花束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空的花瓶——他前幾天讓行政部買的。他往花瓶里倒了水,把白玫瑰重新插了進去。
花瓶里的水是清的。花瓣雖然有些卷了,但花芯還是白的。
他看著花瓶。
她說過——」花會追光。你把它們朝著光放,它們自己會轉過去。」
那是六年前。有一天她在公寓裡插花,他剛好經過,隨口說了一句」花怎麼都歪了」。她說花會自己追光,朝著光放就行。
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記起來了。每一個字都記起來了。
他把花瓶轉了一下,讓花瓣朝著窗戶,朝著光。
然後他坐下來,打開電腦。
他開始寫。
不是投資建議書。是一封信。
他不知道該怎麼寫。他從來沒寫過這種東西。他寫過的所有東西都是商業文件——合同、報告、方案。結構清晰,邏輯嚴密,不含感情。
那些文件里的每一個字都有目的。每一個段落都有功能。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廢話。沒有情緒。
但這封信不一樣。這封信里沒有邏輯可講。
他坐在電腦前,手指搭在鍵盤上,光標在空白的頁面上閃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章子梅:
刪了。
又打了一行:
我知道念念是我的女兒。
看著這行字,他坐了很久。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辦公室其餘的地方都是暗的。窗外是B城的夜景,燈火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
然後繼續打:
我知道你不信。我知道你沒有理由信我。六年前是我錯了。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沒做應該做的事。
我知道」對不起」沒有用。但我還是想說。
我會證明給你看。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光標在最後一行字後面閃。一閃一閃。像心跳。
證明什麼?怎麼證明?他還沒想好。但他知道,他需要先說出來。哪怕她不聽。哪怕她不看。哪怕她把這條消息刪掉,把他拉黑。
他需要讓她知道——他知道錯了。
他把這段文字複製到微信里。
但他沒有她的微信。
他打開花店的對公帳戶信息,找到了一個手機號。他把號碼存進通訊錄,然後加了微信。
對方的頭像是一張花店的門面照。」半夏」兩個字在陽光下發著光。
驗證消息那欄,他打了兩個字:
姜宸鈺。
發送。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辦公室很安靜。空調的風聲,檯燈的嗡嗡聲,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別的什麼都沒有。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