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
林念的腳步頓住,指尖微微蜷縮。
陸逸塵也抬起頭,看到自己大哥和傅聞時坐在一起,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陸司御已經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他徑直走向陸逸塵。
「逸塵,這麼巧。」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輕。
「正好,有點家裡的事要跟你說。」
他的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旁邊的林念。
林念挺直了背脊,沒有迴避。
陸司御收回目光,看著陸逸塵,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清。
「爸讓我提醒你,玩歸玩,有些界限要分清。」
「陸家不會幹涉你的交友,但也不會為某些不必要的麻煩和……污點,承擔後果。」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尤其是,跟一些過去不清不楚、現在也只會給人帶來霉運的人走得太近。」
「如果因此影響了陸家的聲譽,或者惹上不該惹的事……家族可能會重新考慮對你名下資產和醫院項目的支持。」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幾乎是指著鼻子警告。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夠傳進林念耳朵里。
陸逸塵的臉色冷了下來。
「大哥,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跟她混在一起?」
陸司御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凌厲。
「逸塵,別犯傻。為了一個林念,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陸逸塵毫不退讓,甚至上前半步,將林念更擋在身後。
「陸家的錢,我不稀罕。我的醫院,也不靠陸家養活。」
兄弟之間,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
林念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開口,卻知道此刻說什麼都只會讓局面更糟。
她感覺自己的一顆心被人狠狠地揪著,她欠陸逸塵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一直沉默坐在窗邊的傅聞時,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林念,也沒有看陸逸塵。
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冰冷,空洞。
仿佛眼前這場面與他毫無關係。
他邁開長腿,徑直從僵持的幾人身邊走過。
沒有停頓。
沒有回頭。
周正無聲地跟上。
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濃的門口。
時冉覺得,林念和陸逸塵之間,有秘密。
一種把她排除在外的、無聲的秘密。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們三個,是無話不說的鐵三角。
林念是中心,她和陸逸塵是左右護法,吵吵鬧鬧,分享一切。
可自從林念回來,有些東西似乎悄悄變了。
林念依舊對她好,陸逸塵也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但兩人之間,多了許多她看不懂的眼神交流,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比如現在。
時冉約了林念喝下午茶,陸逸塵「恰好」路過,加入進來。
時冉興奮地講著剛挖到的某頂流隱婚生子的猛料,手舞足蹈。
林念微笑著聽,偶爾點頭,眼神溫柔。
陸逸塵靠在椅背上,手裡玩著打火機,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林念。
他點燃一根煙,剛準備吸兩口,意識到旁邊還有兩個女孩子時,又將那根煙捻滅了。
林念有些疑惑道:「逸塵哥,我記得你以前好像是不抽菸的。」
煙這種東西,在林念的認知範疇里,基本只有壓力大的時候才會抽兩口。
她當初陪傅聞時創業的時候,傅聞時有時候壓力大也會抽菸。
可林念不喜歡他抽菸,她不喜歡聞煙味,傅聞時就把煙戒了。
陸逸塵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輕笑道:「幾年前就會抽了。」
幾人聊嗨了,陸逸塵好幾次差點把林念的事說出去。
當林念微微搖頭,示意他別多說時,陸逸塵便會抿緊嘴唇,將話題岔開。
這種細微的互動,落在時冉眼裡,像一根小小的刺。
她講八卦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你們倆……」
她看看林念,又看看陸逸塵。
「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林念攪拌咖啡的手一頓。
陸逸塵打火機的「咔嚓」聲也停了。
「我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陸逸塵先笑起來,試圖用慣常的調侃語氣。
「不就是看你最近腿好了,琢磨著怎麼再坑你一頓大餐嗎?」
「少來。」
時冉不信,漂亮的杏眼裡閃過一絲複雜。
她盯著陸逸塵。
「你以前看念念,不是這種眼神。」
陸逸塵一愣。
「什麼眼神?」
「就像……就像……」
時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和一絲……酸澀。
「有什麼危險,或者麻煩,是我不能知道的嗎?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林念心口一緊。
她放下勺子,伸手握住時冉放在桌上的手。
「冉冉,別亂想。」
她的手很涼。
「只是有些事情,還沒弄清楚。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又是這句話!」
時冉抽回手,眼圈有點紅。
「你們都把我當小孩子!覺得我天真,沒腦子,承受不了是不是?」
「我不是……」
「算了。」
時冉猛地站起來,抓起自己的包。
「你們愛怎樣怎樣吧。我……我約了人做美甲,先走了。」
她轉身走得很快,背影透著一種倔強的失落。
林念想叫住她,最終還是忍住了。
陸逸塵嘆了口氣。
「她生氣了。」
「嗯。」
林念看著窗外時冉匆匆鑽進車的背影,心裡漫起愧疚。
「讓她先冷靜冷靜,明天我去找她說道歉。」
她不能把時冉也拖進這潭渾水。
等一切都解決,她會親口告訴她的冉冉。
時冉應該永遠活在陽光下,沒心沒肺地挖八卦,追帥哥,做她快樂的小公主。
林念剛開始也是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時冉的,在她剛得知自己懷孕的那個夜晚,她又收到了那個莫名的簡訊。
【懷孕事情保密哦,不要告訴時冉。】
林念感覺這個人似乎對自己的事情很了解,懷孕這件事她|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這件事明明只有自己跟陸逸塵兩個人知道。
林念將自己想問的發了過去。
【為什麼?你是誰?】
對面那人似乎猜到了林念想問的,
【為什麼,我想你是知道的,現在告訴她一切對她沒好處,我是這個世界上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林念還想再問些什麼,發送消息過去。
對面顯示聯繫人不存在。
林念想了想這人說的沒錯,跟自己與陸逸塵的想法不謀而合,就打算瞞著時冉了。
陸逸塵皺眉,按照時冉的性子,一定會摻和進來。
「瞞著她,是為她好。這件事水太深,知道越多,越危險。」
陸逸塵沉默片刻。
「從李強姐姐那裡拿到的耳墜,我找人初步看過了。」
他轉移了話題,聲音低沉。
「材質一般,但款式是七八年前的流行款,當年某個小眾設計師的系列,叫『蝶影』。產量很少,帝都當時買的人不多。」
林念收回視線,神色重新變得專注。
「能查到購買記錄嗎?」
「很難,時間太久,那個設計師也早就改行了。不過……」
陸逸塵頓了頓。
「我記得,你妹妹林晚,是不是有一套這個系列的飾品?好像是一整套,耳墜、項鍊、手鍊。當年她考上電影學院,你爸送的?」
林念的瞳孔驟然收縮。
記憶的碎片被瞬間點亮。
是了。
林晚。
她那個同父異母、從小被蘇錦文捧在手心、立志要當大明星的妹妹。
林晚長相明艷,性格外向,喜歡一切亮閃閃的東西。
那套「蝶影」,她確實炫耀過很久,說是爸爸送給她的成人禮,獨一無二。
而林念自己,更喜歡素雅簡潔的設計。
那隻從司機姐姐家垃圾堆里找到的、燒剩一半的耳墜……
殘存的蝴蝶翅膀鑲嵌工藝,雖然被火燎得發黑,但隱約能看出,與「蝶影」系列如出一轍。
一個可怕的聯想,讓她渾身發冷。
「去找林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堅定。
他們找到林晚時,是在一個影視基地的露天休息區。
單星星剛拍完一場小配角的戲,臉上的妝還沒卸,穿著廉價的戲服,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啃麵包。
單星星是林晚給自己取的藝名,她希望自己未來也能做最閃耀的那顆明星。
可現在的她與旁邊光鮮亮麗、前呼後擁的主角們比起來,顯得格外寒酸。
她長得確實與林念不像。
林念是清泉映月般的乾淨剔透,林晚則是玫瑰帶刺的濃艷奪目。
即使此刻落魄,那張臉依舊美得極具攻擊性。
「姐?」
林晚看到林念和陸逸塵一起出現,有些驚訝,隨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你怎麼來了?這裡人多眼雜……」
她話沒說完,一個尖利的女聲就插了進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林大小姐嗎?怎麼,陸家不要你了,就跑到這種地方來找存在感?」
溫以寧在一群助理的簇擁下,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她今天拍的是民國戲,穿著精緻的旗袍,頭髮挽起,妝容復古。
乍一看,竟真有幾分舊時閨秀的溫婉清麗。
但仔細看去,那眉眼間的刻意模仿,舉止中揮之不去的造作,以及眼神里藏不住的倨傲和戾氣,卻將那份「像」打破了十成十。
像一幅拙劣的臨摹畫,形似而神不似。
東施效顰。
陸逸塵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林念沒理會溫以寧,目光全落在林晚手裡干硬的麵包上,眉頭微蹙。
「你就吃這個?」
林晚有些窘迫地把麵包往身後藏了藏。
「劇組盒飯發完了……我這場戲拖得晚。」
「拖戲?」
溫以寧嗤笑一聲,拔高音調,確保周圍忙碌的工作人員都能聽見。
「單星星,你自己演技不過關,一條戲NG十幾次,拖累全組進度,還好意思怪沒飯吃?」
「我要是你,早就找個地縫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