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帝都最頂級的私人會所,名字起得直白,也名副其實。
隱藏在梧桐深巷裡的獨棟建築,外觀低調,內里卻極盡奢華,是許多見不得光的灰色交易和信息流轉的溫床。
頂層的VIP包廂。
水晶燈折射著暗金色的光,落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無聲無息。
傅聞時坐在寬大的絲絨沙發里,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他對面坐著兩個衣著光鮮的中年男人,正在侃侃而談某個跨國合作項目的細節。
傅聞時偶爾頷首,或簡短地拋出幾個問題,犀利精準。
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每一句對話都在進行無形的博弈。
周正安靜地侍立在包廂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尊沒有存在感的雕塑。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悄無聲息地拿出,看了一眼屏幕上傳來的實時監控畫面,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畫面里,會所三樓那個專為特殊情報交易設立的隱蔽小廳入口。
一男一女正並肩走出來。
女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清亮的桃花眼和纖瘦卻挺直的背影,周正絕不會認錯。
是林念。
而她身旁,微微側身護著她、低聲說著什麼的男人,是陸逸塵。
夜色的人員都佩戴有特殊製作的勳章彰顯身份,他們二人在一眾人中格外明顯。
周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半秒,迅速將畫面截圖,發送給了另一個加密號碼。
同時,他抬眼,看向沙發中央的傅聞時。
傅聞時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
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
周正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正收起手機,重新垂下眼。
但他知道,有些信息,必須在合適的時機匯報。
即使那可能會掀起風暴。
合作意向初步敲定,對方兩人起身告辭,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門關上。
包廂里瞬間只剩下他一人,還有角落裡無聲的周正。
喧囂褪去,寂靜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來。
傅聞時走回沙發,卻沒有坐下。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窗外帝都璀璨卻冰冷的夜景。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種孤峭的寒意。
「說。」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清晰冷冽。
周正上前兩步,依舊保持著恭敬的距離。
「傅總,兩件事。」
「第一,關於您父母當年的車禍,技術組重新梳理了所有能找到的車輛碎片和現場照片。有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當年那輛肇事大貨車的剎車系統,有人為改裝和老化痕跡混合的跡象,不完全是意外故障。但痕跡被後續的爆炸和火災破壞得很嚴重,指向性證據不足。」
傅聞時插在西褲口袋裡的手,微微收緊。
「繼續。」
「第二,技術組根據車輛登記信息,反向追蹤了那個司機李強近年來的資金流水。發現他在事發前三個月,以及事發後,其遠房表弟的帳戶里,分別收到了兩筆來自海外不明帳戶的匯款,總額超過五百萬。他的妻子兒女在事發後迅速出國,用的也是這筆錢。」
周正頓了頓,聲音更沉。
「今天下午,我們的人按照線索,去了李強老家,想找他姐姐再了解些情況。在那裡……」
他停了下來,似乎在斟酌用詞。
傅聞時轉過身,目光如冰刃般掃過來。
「在那裡,看到了林念小姐,和陸逸塵陸二少爺。」
「他們剛從李強姐姐家裡出來。」
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包廂里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傅聞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在聽到「林念」和「陸逸塵」並列出現的瞬間,才有了些許反應。
指尖的煙,不知何時已經燃盡。
灼熱的灰燼燙到皮膚,他卻仿佛毫無知覺。
「他們去那裡做什麼。」
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
「根據我們的人觀察和事後詢問李強姐姐的口風,他們似乎是以保險調查員的名義,在打聽李強當年事故的細節,以及那筆錢的來源。」
周正如實匯報。
他又想起了在車裡看到的那一幕,糾結過後還是如實說了。
「林小姐她……似乎身體狀況不太好。」
傅聞時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很快恢復如常,
另一個畫面更強勢地占據了他的思維。
昏暗的小鎮街道,她和陸逸塵並肩而行的身影。
陸逸塵低頭對她說話時,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和保護姿態。
他們在一起。
私下調查。
分享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知道了。」
他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
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重新轉向落地窗,背影僵硬。
他語氣很平靜,「以後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就不用向我匯報了。」
「是。」
周正知道他說的「無關緊要」的事指的是林念的事,很識趣地閉了嘴。
「聯繫陸司御。」
「告訴他,南城那個醫療科技園的項目,SN的追加投資,我需要他親自來談。」
「時間,就定在半小時後,夜色一樓咖啡廳。」
周正心頭一凜。
南城項目是陸司御最近全力推動的心血,急需SN的資金注入。
傅總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請」陸大少過來……
「是,傅總。」
半小時後。
夜色一樓的咖啡廳,相對安靜。
傅聞時和陸司御坐在靠窗的位置。
兩人面前擺著咖啡,卻沒人動。
「聞時,這麼急叫我過來,不只是為了南城項目吧?」
陸司御靠在椅背上,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卻帶著審視。
他和傅聞時是多年好友,太了解對方。
傅聞時從來不會用項目投資這種事,作為臨時見面的藉口。
尤其還是在夜色這種地方。
傅聞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咖啡廳入口的方向,那裡連接著會所的主樓梯。
「聽說,你弟弟最近很閒。」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陸司御挑眉。
「逸塵?他一個醫生,忙得要死,怎麼叫閒?」
「有時間陪人跑去鄉下查陳年舊案,不算閒?」
傅聞時轉回視線,看向陸司御,眸色深沉。
陸司御臉上的輕鬆神色緩緩收起。
他聽懂了言外之意。
也明白了傅聞時叫他來的真正目的。
「林念。」
陸司御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頭疼。
「她又纏上逸塵了?我就知道,這女人一回來就沒好事。」
傅聞時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沉默地,用指尖緩緩摩挲著冰冷的咖啡杯壁。
「司御。」
他聲音很低。
「有些人,有些事,不該碰的,最好離遠點。」
「對你弟弟好。」
「也對陸家好。」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和……一絲冰冷的警告。
陸司御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傅聞時對林念的恨意,也親眼見過傅聞時當年因她而遭受的一切。
作為朋友,他理所當然地站在傅聞時這邊,對林念充滿鄙夷。
作為兄長,他更不能看著自己弟弟跟這樣一個「禍水」攪在一起。
「我明白。」
陸司御端起咖啡,一飲而盡,仿佛在壓下心頭的火氣。
「我會跟逸塵說清楚。」
仿佛命運刻意的安排。
就在此時,樓梯方向傳來腳步聲。
林念和陸逸塵一前一後走了下來。
林念依舊戴著帽子,但口罩拉了下來,露出有些疲憊卻依舊清麗的側臉。
陸逸塵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正低頭看著手機,神色嚴肅。
兩人顯然剛完成在夜色里的「交易」或「打聽」,準備離開。
一抬頭,就看到了咖啡廳窗邊坐著的兩個男人。
四道目光,瞬間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