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前的一個月,崔晚晚終於深刻地理解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從前她以為,穿越到古代當世家貴女,最大的挑戰是應付那些繁文縟節、人情往來。
可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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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和「準備一場及笄禮」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禮單改了第十四稿。
賓客名單從三百人膨脹到五百人,又縮回四百人,又因為祖母說「漏了清河本家的幾位老長輩」而重新擴回四百八十人。
場地布置圖被宗錦否決了三次——
第一次說「花擺得太密,客人轉不開身」,
第二次說「花擺得太疏,顯得寒酸」,
第三次說「花的顏色不對,秋日該用暖色,你弄一堆白花像什麼樣子」。
禮服試了七回。
每一回都要從頭到腳全套穿戴,再在院子裡走三圈,讓宗錦和幾位伯娘從各個角度審視裙擺的垂墜度、袖口的寬度、腰帶的位置。
第七回終於定了,然後宗錦說「既然定了,那就再做一套備用的」。
崔晚晚趴在書案上,面前攤著一卷比她還高的禮單,頭埋在臂彎里,發出了一聲悶悶的、毫無世家貴女風範的哀嚎。
「青黛……我快死了……」
青黛端著參茶走進來,看著自家姑娘這副「癱成一灘泥」的模樣,心疼又好笑:
「姑娘,您再撐一撐,老夫人說了,過了及笄禮就好了。」
「過了及笄禮我就散架了。」崔晚晚從臂彎里抬起半張臉,眼底兩團烏青,「你數數,今天第幾批客人到了?」
「第三批了。二房的老姑奶奶帶著孫女來了,說想提前看看及笄禮的場地。」
「……讓巧慧去招呼。我見不動了。」
青黛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忽然腳步一頓,目光落在窗外。
崔晚晚順著她的目光偏過頭,然後就看見了那個讓她瞬間血壓升高的畫面——
合歡樹下,石桌旁,紅衣少年二郎腿翹著,手裡端著一杯茶,面前擺著一碟巧慧新做的桂花糕,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今日穿了身暗紅便服,雙丸子頭上的蓮花髮飾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垂墜的耳飾隨他微微搖頭的節奏輕晃,面如冠玉,唇若丹朱,整個人像一幅被秋光精心裱過的畫。
一幅悠閒得讓人想打人的畫。
崔晚晚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後緩緩坐直了身子,緩緩眯起了眼睛,緩緩開口:
「哪吒。」
「嗯?」哪吒偏頭看過來,手裡還拈著一塊桂花糕,「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讓乾元山的仙鶴給你送些安神的——」
「你坐得倒是舒服。」
崔晚晚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壓抑到極致的平靜。
哪吒手裡那塊桂花糕頓住了:
「……晚晚?」
崔晚晚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門外,走到合歡樹下,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坐在石凳上、翹著二郎腿、悠閒得仿佛在自家後花園度假的三壇海會大神。
她臉上掛著笑。
那種笑,讓哪吒莫名覺得脊背發涼。
「你知不知道,」崔晚晚彎下腰,湊近他的耳畔,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力道,「我已經連續七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哪吒眨了眨那雙丹鳳眼:「……知道?我每晚都看見你屋裡的燈亮到——」
「你既然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能這麼悠閒地坐在這裡喝茶吃桂花糕哼小調?嗯?」
她說到最後一個「嗯」字時,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你要是敢說『因為我沒事幹』我就把你連人帶石凳一起掀出去」的危險信號。
哪吒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他其實很想說:「我確實沒事幹啊。我是來陪你的,不是來幫你幹活的。」
但直覺告訴他,這句話一旦出口,他就別想活著走出這個院子了。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然而沉默也沒有用。
崔晚晚在他耳邊嘟嘟囔囔地念叨起來,聲音不大,碎碎地、軟軟地,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和撒嬌:
「你知道嗎……我今天試了三次禮服……三次……第三次的時候腰封勒得我差點背過氣去……」
「祖母說及笄禮當天要跪足十二次……十二次……我的膝蓋現在就已經在抗議了……」
「還有賓客名單……加了又減減了又加……那些遠房親戚我根本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還有禮器……銅鏡要磨光……梳子要刻字……笄要……」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越說越軟,說到最後已經不像是在抱怨了,倒像是困極了的人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麼。
她彎著腰,下巴幾乎要擱在他肩膀上,一綹碎發垂下來,蹭著他的耳廓。
哪吒整個人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尖在發燙,然後是臉頰,然後是脖子根——他的蓮魂深處,那個「堂堂三壇海會大神」的理智小人正在瘋狂敲牆:
「她這是累糊塗了!她在對你撒嬌!你頂住!別被她帶偏了!」
可另一個小人已經在舉手投降了:
「她好軟。她說得好小聲。她想讓我幫她。」
崔晚晚渾然不覺,繼續嘟囔著:「……你說你一個大閒人,在這兒坐了半個時辰了,就不能幫我做點什麼嗎……哪怕幫我抄一份禮單也好啊……我手都快寫斷了……」
她說著說著,整個人幾乎要軟倒在他身上,額頭抵著他的肩窩,聲音輕得像貓叫:「哪吒……我好累……」
哪吒的理智防線,正式崩塌。
他放下手裡那塊桂花糕,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輕輕把她撈進了懷裡。
「行了,」他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認命的妥協,「別說了。我幫你。」
崔晚晚從他肩窩裡抬起半張臉,眼底那兩團烏青還在,但嘴角已經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真的?」
「……假的你能放過我嗎?」
「不能。」
「那不就是了。」
哪吒認命地站起來,扶著她重新走進書房,看著書案上那捲比人還高的禮單,沉默了三息,然後問:
「……從哪開始?」
崔晚晚已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指了指旁邊堆著的空白帛卷:
「幫我抄賓客名單。分三份——本家的、外戚的、官面上的。字要工整,別寫連筆。」
哪吒拿起筆,看了看自己那雙握慣了火尖槍和乾坤圈的手,又看了看那捲帛布,沉默了片刻:
「……行。」
他坐下來開始抄。
火尖槍一槍能挑翻一條龍,乾坤圈一甩能砸碎半座山,但此刻,他握著那支細如柳葉的毛筆,跟那張薄如蟬翼的帛布較上了勁。
「哪吒,」崔晚晚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你那個『李』字的最後一筆,勾得太長了。像槍尖。」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個「李」字,果然最後一筆彎彎繞繞地拖出去老長,確實像火尖槍的槍尖。
「……這是習慣。」
「你抄的是賓客名單,不是戰功簿。改過來。」
哪吒默默把那筆勾擦了,重新寫了一個收斂的。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崔晚晚靠在椅背上,看著哪吒低頭抄寫的側臉——他雙丸子頭上的蓮花髮飾微微晃動,垂墜的耳飾隨他運筆的動作輕輕搖曳,玉面朱唇,眉眼專注,像一幅會被掛進某間雅室里的畫。
她忽然覺得,累了一整個月的自己,好像沒那麼累了。
就在這時,合歡小院的上空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傳音——
「哪吒!崔家丫頭!你們可知道那玄陰子被關進天牢了!」
是孫悟空的聲音。
哪吒手裡的筆頓住了。
崔晚晚也猛地坐直了身子,困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緊接著,太乙真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帶著一種「這事兒貧道也出了大力氣」的得意:
「徒弟!這事兒可了不得!玉帝親自下的旨,王母點了頭,楊戩帶隊去拿的人!那玄陰子還擱那兒擺什麼『天道不容』的譜,被楊戩一三尖兩刃刀按在地上,當場就捆了!」
然後楊戩的聲音飄了過來,一貫的冷淡,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愉悅:
「客氣了。主要是他自己太弱。禁制修為都被老君和元始天尊聯手破了,他只剩個空架子。」
崔晚晚:「……」
哪吒:「…………」
兩人對視一眼,崔晚晚手裡的禮單「啪」一聲掉在了桌上。
孫悟空又補了一句:
「還有那山西蘇家!俺老孫和楊戩順道去了一趟,把他們家庫房封了,帳本抄了,那個什麼崔明遠換孩子的證據也翻出來了,一摞一摞的,夠他們蘇家吃官司吃十輩子!」
太乙真人:「大聖,你順道去抄人家庫房?」
孫悟空理直氣壯:「俺老孫這是替天行道!再說了,楊戩也沒攔我!」
楊戩:「……我攔了。你沒聽。」
哪吒放下手裡的筆,緩緩轉過頭看向崔晚晚,那雙丹鳳眼裡有一種「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幹了什麼」的茫然:
「……所以玄陰子已經被抓了?」
「蘇家已經被抄了?」
「證據已經找到了?」
崔晚晚也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他:
「……他們什麼時候乾的?怎麼沒人通知我們?」
這時,太乙真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一種「貧道就知道你們會問」的得意:
「三天前就開始布局了。
玉帝說不能打草驚蛇,免得那玄陰子狗急跳牆對崔家丫頭不利。
所以都是悄悄乾的。
楊戩帶隊,老君和師尊破陣,大聖抄家,貧道……貧道負責給你們通風報信。」
崔晚晚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
「那我現在……不用再擔心玄陰子了?」
「不用了。」楊戩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天牢第十八層。他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崔晚晚慢慢坐回椅子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她「噗」地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就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為了這件事,擔驚受怕了整整一個月,連覺都睡不好……你們居然三天就搞定了?」
太乙真人:「畢竟咱們人多嘛。」
楊戩:「……你再說一遍?」
孫悟空:「俺老孫說,你幫了大忙!你特別有用!」
哪吒放下筆,看著崔晚晚趴在桌上笑得發抖的樣子,心底那股「我也該做點什麼」的衝動忽然就淡了。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道:「既然玄陰子已經解決了,那……」
「那及笄禮還辦不辦?」崔晚晚抬起臉,眼底還有笑出的淚花,「不辦了我好睡個懶覺。」
窗外,孫悟空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辦!當然要辦!俺老孫還要去喝你的及笄酒呢!楊戩也去!太乙也去!玉帝說了,到時候昊天鏡直接直播,三界同慶!」
崔晚晚:「…………」
她緩緩轉頭看向哪吒:「昊天鏡……直播我的及笄禮?」
哪吒面不改色:「習慣就好。南天門那幫人早就在盤算什麼機位了。」
「南天門還有機位?」
「千里眼說他要站東角,順風耳說他要站西角,增長天王說他到時候請假,不站崗。」
崔晚晚把臉重新埋進臂彎里,悶聲道:
「……讓我死一死。就一會兒。」
哪吒低頭看著她埋在臂彎里的後腦勺,唇角彎了彎,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低低的:
「那我把禮單抄完,你歇會兒。」
崔晚晚沒有回答,但她那隻從臂彎里伸出來的手,輕輕拽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哪吒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看了一眼她埋在臂彎里微紅的耳根,沒有再說話。他拿起筆,繼續抄那張賓客名單。
秋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一個趴在桌上,一個端坐抄寫。
滿屋的禮單和帛卷堆得像小山,卻莫名有一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安靜。
而昊天鏡前的眾神仙,看著這一幕,齊齊沉默。
玉帝端著茶盞,幽幽說了一句:「朕忽然覺得……朕當年登基那會兒,都沒這麼熱鬧。」
王母輕笑:「師兄,你的登基大典,本宮看過記錄——賓客名單比這長三倍。」
玉帝:「……那不一樣。朕的禮單是自己批的。」
王母:「您現在也可以幫哪吒批嘛。」
玉帝默默放下了茶盞。
孫悟空蹲在南天門的欄杆上,看著昊天鏡里哪吒低頭抄寫的側臉,嘿嘿一笑:
「俺老孫賭一筐蟠桃,這小子心裡美著呢。嘴上不說,心裡甜得跟蜜罐似的。」
楊戩難得沒有反駁:「……確實。」
而合歡小院的書房裡,哪吒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因為他感覺到袖口處那隻拽著的小手,正在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放鬆了力道。
崔晚晚睡著了。
他就那麼坐著,任由她拽著自己的袖口,一筆一划地,替她把那份長長的賓客名單,抄完了一份,又抄了一份。
窗外秋陽正好,風穿過光禿禿的合歡枝丫,發出輕輕的、溫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