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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珠光映明眸,戒藏未許人

2026-09-06 10:57:30 作者: 崔思語
  山東的初秋,合歡樹的花期已過,枝葉卻愈發蔥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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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老宅的壽安堂前,宗錦第三次展開那捲長長的禮單,眉頭微蹙。

  」及笄禮的禮單,前前後後改了七稿。」

  她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崔晚晚,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你祖母說要辦得周全,你父親來信說不能委屈了你,連思安那孩子……前幾日還拉著我問,及笄禮上她能不能給你遞簪。」

  崔晚晚正端著一盞溫茶,聞言指尖微微一頓。

  思安。那個從集市上被她帶回來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孩,如今在崔家老宅住了已有好幾個月了。

  她依舊寡言,卻不再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野貓。她學會了用正確的姿勢握筷,學會了在宗錦面前規矩地行禮。

  」她當然可以。」崔晚晚放下茶盞,眸光軟了一軟,」她本就是我崔家的嫡女,給我遞簪,名正言順。」

  宗錦深深看了女兒一眼。

  她這個女兒,自打從長安回到老宅,像是忽然之間就長大了。

  那份沉穩,那份篤定,那份在談起」崔思安」四個字時眼底不容置疑的銳光——都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該有的。

  但她沒有多問。

  宗錦只是將禮單又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還有什麼要添的。及笄禮的衣裳、首飾、禮器,你祖母都已經吩咐下去了,用的是當年我及笄時的舊樣——清河崔氏嫡女及笄,向來是族中一等一的大事。」

  崔晚晚接過禮單,細細看去。

  禮單上列得極詳:

  首服:素銀簪一對、白玉簪一對、金步搖一對、九鸞釵一支、雀釵一支。

  身服:曲裾深衣一襲(月白)、大袖衫一襲(藕荷)、蔽膝一襲(靛藍)、腰帶(雲紋金鑲玉)。

  足服:翹頭履一雙(繡合歡花)、錦襪一雙。

  禮器:銅鏡、梳、笄、博鬢、花釵。

  珠飾:……


  珠飾那一欄,空著。

  宗錦順著她的目光,輕聲道:

  」珠飾一欄是特意留的。我想帶你進城一趟,去王府井的珠寶行挑些寶石,親自為你及笄的首飾點睛。你祖母說,這一欄要由你和我一同定。」

  崔晚晚抬眸:」母親親自帶我去?」

  」自然。」宗錦笑了笑,」我及笄那年,是你外祖母帶我去的。如今輪到我帶你。」

  ——

  王府井,最大的珠寶行喚作」瓊玉軒」。

  瓊玉軒的掌柜姓周,是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見崔家主母攜嫡女親臨,親自迎了出來,將二人引入內堂。

  內堂的博古架上,分門別類地陳列著各色珍寶:

  和田白玉、翡翠、紅寶石、藍寶石、貓眼、珍珠、珊瑚、青金石、綠松石、碧璽……秋日的光自雕花木窗斜斜透入,落在那些寶石上,折射出細碎的、夢幻般的光暈。

  宗錦與崔晚晚在主位坐下,周掌柜親自端了茶,又命夥計將一匣匣寶石捧到二人面前。

  」夫人,小姐,這些是今年新到的料子。」周掌柜躬身道,」小老兒先給你們看幾樣壓箱的寶貝。」

  第一匣打開,是白玉。羊脂白玉,溫潤無瑕,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油脂光。

  宗錦拈起一枚玉佩,對著光看了看:

  」這玉成色極好,可做及笄禮的笄首。」

  第二匣打開,是翡翠。濃陽綠,水頭極足。崔晚晚看了一眼,禮貌地搖了搖頭。

  第三匣打開,是紅寶石。鴿血紅,艷得驚心動魄。

  宗錦」咦」了一聲:」這顏色倒是襯晚晚。」

  崔晚晚依舊只是淡淡看著。

  第四匣、第五匣、第六匣……珍珠、珊瑚、貓眼、碧璽、青金石……崔晚晚始終沒有開口。

  宗錦有些疑惑:」晚晚,這些寶石,你可還看得上?」

  崔晚晚抿了抿唇:」都好。母親幫我定便是。」

  宗錦正欲說話,周掌柜又捧來一隻小匣。這隻匣子比之前的都小,烏木為底,內襯深藍絲絨。


  」這是小老兒上月自西域胡商手裡收來的幾粒異寶,」周掌柜輕聲道,」其中有一粒,小老兒覥顏說一句——天下獨一份。」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絲絨。

  匣中靜靜臥著幾枚寶石。其中最角落裡,一粒不起眼的、約莫黃豆大小的寶石,在秋日的光下,忽然折射出一抹極特別的色澤——

  那是極深邃的丹鳳色。

  不是紅寶石那種張揚的艷紅,也不是碧璽那種清透的桃紅,而是一種——介於緋紅與金橙之間、內里仿佛有流動火焰般的、攝人心魄的色澤。

  寶石內部紅白交織,如火焰燃燒般的視覺動態效果,仿佛有火焰在寶石內部靜靜燃燒 。

  崔晚晚的目光落在那粒寶石上。

  她微微偏過頭,明艷的臉蛋兒在秋日的光里勾勒出一道慵懶而優雅的弧線。

  她伸手,指尖輕輕將那粒寶石拈了起來,漫不經心地垂眸看著,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尋常物件。

  可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卻認認真真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寶石內部那流動的火焰紋。

  那火焰紋如涌動的火焰一樣,具有很強的視覺衝擊力,給人一種震撼之美,柿子紅與玫瑰紅交織,片狀、絲狀、塊狀層層疊疊,像極了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事物 。



  像極了那雙丹鳳眼。

  像極了那個少年戰神——面如冠玉、丹鳳眼、玉面朱唇,男生女相又英氣十足,雙丸子頭配蓮花髮飾,烈焰紅衣金紋,垂墜的環耳飾隨他微微傾身的動作輕晃。

  他每一次翻窗而入時,月光落在他眸中的顏色;

  他每一次對上她目光時,眼底悄然燃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火光 。

  」這粒……」崔晚晚的語氣慵懶,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叫什麼?」

  周掌柜恭敬道:

  」回小姐,這粒寶石,胡商稱其為'火滴子',產自西域火山深處。天生這般丹鳳色,內里有焰紋流動,是萬年難遇的異寶。小老兒活了六十餘年,也是頭一回見。」

  宗錦也湊近了看,輕聲道:」這顏色……倒是奇特。像極了……」

  她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像極了那個紅衣少年的眼眸。

  宗錦是過來人,她如何看不出來——自己女兒方才拈起那粒寶石時,眉宇間那一抹若有似無的春色,那一抹每當觸及」三太子」三字便會悄然軟化的神情。

  她這個女兒近來望著星空出神時,眼底映出的,分明就是這般丹鳳色的火光。

  但她什麼都沒有問。

  崔晚晚將寶石輕輕握入掌心,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它微涼的表面,明艷的臉蛋兒上依舊是那副慵懶優雅的神色,仿佛只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珍寶。

  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卻認認真真地落在寶石內部的火焰紋上,看著那火焰一般的紅白交織,看著那流動的、仿佛有生命的火光。

  」母親。」她抬起頭,聲音很輕,」這粒寶石,我想做成一枚戒指。」

  宗錦微微一怔:」戒指?」

  唐代的戒指,雖有定情之意,卻更多是胡風濃厚的珍寶,常被」結置衣帶」藏於私密之處,而非戴在指尖招搖 。

  一個世家嫡女及笄,正經該點綴的是發笄、步搖、釵鈿——而非一枚戒指。

  但宗錦看著女兒那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終是點了點頭。

  」好。」她說,」母親幫你做。」

  ——

  瓊玉軒的匠人當場被喚了來。

  崔晚晚親自參與了設計,語氣依舊漫不經心,可每一個細節她都說得極認真:

  戒托用赤金,鏨刻成蓮花纏枝的樣式——蓮花,是三壇海會大神的本相,是她心底那個人的魂。

  戒面嵌那粒」火滴子」,周圍綴以細碎的米珠,光線流轉間,那粒寶石便如一顆微縮的、永不熄滅的火。

  匠人躬身應下,說三日後來取。

  從瓊玉軒出來,日已西斜。

  宗錦與崔晚晚並肩走在平陽府的青石街上,身後跟著青黛與幾名護院。

  思安今日留在老宅養病,沒有同行。

  」晚晚。」宗錦忽然開口。

  」嗯?」

  宗錦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側頭看著女兒,暮色將母親的輪廓染上一層溫柔的昏黃。

  」那粒'火滴子',」她輕聲道,」你想給誰?」

  崔晚晚的腳步也頓住了。

  她垂眸,看著自己虛虛握著的拳——那粒寶石已經被匠人取走,可她掌心仿佛還殘留著它微涼的觸感。

  」……我不知道。」她輕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慵懶的散漫,可眼神卻認真得不可思議。

  宗錦沒有追問。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女兒的肩:」及笄之後,你便是大人了。大人做的事,不必事事都有答案。」

  崔晚晚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聽見自己說:」也許……永遠不會給出去。」

  宗錦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

  她這個女兒,從長安回來之後,眉宇間多了一種她讀不懂的深邃。

  那是一種——明明心動,卻不敢靠近;

  明明深情,卻不敢擁有的克制。

  宗錦輕輕嘆了口氣。

  」晚晚。」

  」嗯。」

  」你外祖父當年,也曾送過一枚戒指給我。」

  宗錦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暮色聽,

  」那是一枚黑曜石的,顏色像極了你外祖父的眼睛。及笄那年,他親手替我戴在手上,說——'阿錦,這枚戒指,你先收著。將來若遇到想託付一生的人,再戴到他手上也不遲。'」

  她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溫柔的、近乎悵惘的笑:

  」我遇到你父親那年,把這枚戒指給了他。」

  崔晚晚猛地抬頭。

  宗錦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穿透暮色的清明:

  」晚晚,一枚戒指,做出來是心意,送出去是承諾。心意可以藏很久,但承諾——」

  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給。」

  」至於什麼時候願意……」宗錦仰頭,看了看王府井漸暗的天色,那裡,第一顆星悄然亮起,」那要問你自己的心。」

  ——

  當夜,合歡小院。

  崔晚晚坐在妝檯前,借著燭火,將那枚尚未做好的戒指的模樣,一筆一筆描在了一張薛濤箋上。

  她畫得很慢,很細。

  赤金的蓮枝戒托,丹鳳色的火滴子戒面,細碎的米珠環繞。

  畫完之後,她將那張箋輕輕折起,壓在了妝檯的抽屜最深處。

  旁邊,是一枚小小的、巴掌大的泥人——哪吒在集市上買的那個丑萌丑萌的」自己」。

  他當日說:」下次我給你也捏一個,捏個穿藕荷色裙子的,戴白玉簪的。」

  他還沒捏。

  但她已經畫好了給他的戒指。

  崔晚晚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嗔怪,又像是自嘲。

  」傻子。」

  她對著那枚不存在的戒指,輕聲道:

  」也許在我這一輩子裡,你都收不到它。」

  」也許哪一天,我會親手替你戴上。」

  」也許……」

  她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窗外,合歡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替她保守著這個秘密。

  ——

  而此刻,乾元山。金光洞內。

  哪吒忽然打了個噴嚏。

  太乙真人正端著茶盞,見狀挑眉:」徒兒,誰念叨你了?」

  哪吒揉了揉鼻子,丹鳳眼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彎了彎。

  他今日穿著那身烈焰紅衣,金紋滾邊,雙丸子頭上的蓮花髮飾在燭火下泛著瑩潤的光,垂墜的耳飾隨他微微傾身的動作輕晃:

  」不知道。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無名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但他莫名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某個很遠的地方,為他而生。

  ——

  南天門。昊天鏡前。

  玉帝、王母、楊戩、孫悟空、二十八宿……全體沉默。

  因為他們剛才,透過昊天鏡,看見了平陽府瓊玉軒里,崔晚晚拈起那粒」火滴子」時,明艷的臉蛋兒微微歪頭,眼底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光。

  王母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手帕:」這丫頭……」

  玉帝端起茶盞,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朕什麼都沒看見。」

  孫悟空撓了撓頭:」俺老孫倒是覺得,這戒指做得好!哪吒那小子,就該有個信物!」

  楊戩難得勾了勾唇角:」他不懂,他真不懂。」

  眾神仙又齊齊咳了一聲,默契地轉移了視線。

  但每個人的心底,都不約而同地升起一個念頭:

  及笄禮上,那枚戒指——會不會被戴到哪吒的手上?

  而那個」也許永遠不會給出去」的也許,又會不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打破?

  夜色更深。

  合歡小院的燭火,熄了一盞,又熄了一盞。

  崔晚晚躺在帳中,掌心虛虛握著,仿佛還握著那粒丹鳳色的寶石。

  而在千里之外的乾元山,哪吒翻了個身,丹鳳眼在夜色中悄然彎了彎。

  他不知道那枚戒指。

  但他知道——他的晚晚,正在為他,準備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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