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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蓮烙·次元彼岸

2026-09-06 10:57:27 作者: 崔思語
  浴室里水霧瀰漫。

  崔晚晚蜷在浴缸里,下巴抵著膝蓋,熱水漫過鎖骨,將她整個人裹進一種近乎虛脫的溫暖中。

  她閉著眼。

  浴室的暖燈把霧氣染成昏黃,瓷磚上的水珠一顆一顆緩慢滑落,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窗外是二十一世紀熟悉的夜——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樓下便利店自動門的」歡迎光臨」、隔壁鄰居電視裡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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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覺得那十七年,真的只是一場大夢。

  清河崔氏、合歡樹、玉蓮蓬、紅衣少年、風火輪、天庭、雲樓宮的藕荷色紗帳——

  ——都只是一場夢。

  她長出一口氣,把臉埋進膝蓋里。

  」……夢得也太久了。」她小聲嘀咕,聲音在浴室里悶悶的,」十七年啊,做的什麼夢。」

  她伸手去夠浴缸邊緣的浴巾,準備起身。

  就在她的指尖觸到浴巾的那一瞬間——

  浴室的燈,毫無預兆地,滅了。

  不是跳閘的那種滅,是像被人一刀切斷了光源——整個空間在百分之一秒內陷入絕對的黑暗,連窗外的高架橋燈光都消失了,仿佛整個世界被一隻手捂住了眼睛。

  水霧還在,但霧裡多了一樣東西。

  ——蓮花的香氣。

  不是浴鹽的香精味,不是任何人工的香。

  是那種極清、極冷、極純的蓮香——像是把整池五蓮池的蓮花碾碎了,濃縮成一縷,硬生生塞進了這間幾平米的浴室里。

  崔晚晚的背脊瞬間繃直。

  她猛地抬頭——

  黑暗中,浴缸的另一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紅衣。

  黑髮濕漉漉地垂在肩頭,發梢滴著水——不是浴室的水,是血。

  暗紅色的、帶著三昧真火餘溫的血,從他額角一道極深的傷口裡緩緩淌下,滑過他面如傅粉的臉頰,滴進浴缸里,把熱水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那雙眼睛——平日裡明艷的、含笑的、偶爾氤氳著酒意的眼睛——此刻,是冷的。

  是《封神演義》里那個七歲鬧海、打死夜叉李艮、抽了龍王三太子敖丙的筋、上天宮揭龍鱗、射死石磯娘娘弟子、然後剔骨還父析肉還母的哪吒——那種冷。

  是蓮花化身重生後,不念舊情、一路追殺李靖、把父親追得四處逃命的哪吒——那種冷。

  」……哪吒?」崔晚晚的聲音在發抖。

  她不是害怕他——她是一瞬間分不清,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那個會在她面前笨拙學」端茶倒水」、會任由她咬臉頰、會紅著臉給她裝修婚房的哪吒。

  眼前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屬於」神」的殺意。

  哪吒沒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頭,看著她。額角那道傷口裡的血,還在滴,滴在浴缸里,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和她方才聽見的瓷磚上的水珠聲,一模一樣。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砂礫般的質感,像三昧真火灼燒過咽喉:

  」你走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崔晚晚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我……我沒有走。」她聲音發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一覺醒來就在這裡了,我以為是夢——」

  」你走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我感受到那枚玉蓮蓬的蓮花印記,在你神魂深處熄滅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他說」不要我」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崔晚晚卻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他是真的、字面意義上地、跨過了次元壁來找她。

  而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正從他額角那道傷口裡,一滴一滴地,淌進她浴缸的熱水中。

  」你……」她聲音發顫,」你跨界了?」

  哪吒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某種近乎殘忍的自嘲。


  」天規,管的。」他聲音沙啞,」第十二條,時空不可妄改。第十三條,人道興衰神仙不得插手。」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額角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我剖了自己三百年道行,硬生生鑿穿了次元壁。那道牆——不是玉帝設的,是元始天尊親手布的'混沌障'。我硬闖,混沌障反噬,傷及神魂本源。」

  他頓了頓,那雙冷冽的眼睛直直看著她:

  」我現在,回不去了。」

  崔晚晚的呼吸一滯。

  回不去了。

  意思是——他為了追她,把自己從天庭、從三界、從他所有的身份里,硬生生挖了出來。

  他不再是三壇海會大神。

  他只是一個——剖了三百年道行、鑿穿了混沌障、神魂本源受損、被天庭通緝的逃犯。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他認為她拋棄了他。

  崔晚晚的眼眶瞬間紅了。

  」我沒有……」她聲音哽咽,」我沒有拋棄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回來,我一覺醒來就——」

  」不重要了。」哪吒打斷她。

  他忽然傾身向前。

  浴缸的水因為他這個動作而蕩漾開來,熱水漫過崔晚晚的鎖骨,漫過她瑟縮的肩膀。

  他距離她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額角傷口裡,沒有血流出來——

  ——因為他是蓮花化身。

  蓮花化身的軀體,無魂無魄,無血無肉。

  他身上那些」血」,是從他神魂本源里滲出來的、金紅色的、三昧真火的殘燼。

  他抬手,冰涼的、帶著蓮香的指尖,輕輕撫上了她的後頸。

  崔晚晚猛地一顫。

  」別……」她下意識地往後縮,」哪吒,你別——」

  」晚了。」他聲音極低,指尖在她後頸與後腦勺交界的那塊皮膚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我從跨界的那一刻起,就在你身上留了烙印。這是蓮印——我以自身蓮花化身的一片蓮瓣為引,烙在你的神魂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崔晚晚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後頸那塊皮膚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生根。

  像一粒蓮籽,被種進了她的神魂里,正在抽芽、生根、舒展花瓣。

  」這枚蓮印,」哪吒的聲音在她耳邊,沙啞而平靜,」是我跨界的坐標,也是我神魂的本源。它種在你身上,你就與我共享一道神魂。我回不去天庭,你也去不了我的世界——我們倆,都被鎖在了這處'夾縫'里。」

  」……什麼?」崔晚晚的聲音徹底抖了,」你……你把我……」

  」我沒有什麼'把你'怎樣。」他終於收回了手,靠回浴缸的另一頭,那雙冷冽的眼睛在黑暗裡注視著她,」是我自己回不去了。而蓮印種在你身上,不過是為了讓我能找到你——無論你在哪個世界,哪個次元,哪道時空縫隙里。」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

  」至於你能不能去我的世界——那要看你願不願意。」

  崔晚晚僵在浴缸里。

  水霧依舊瀰漫,蓮香依舊清冷,哪吒額角的傷口依舊在滲著金紅色的三昧真火殘燼。

  她應該害怕的。

  她應該尖叫、應該推開他、應該逃出浴缸、應該用浴巾裹住自己、應該撥110、應該——

  可她沒有。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這個《封神演義》里那個七歲鬧海、抽龍筋、射死石磯弟子、剔骨還父、蓮花重生、追殺生父的桀驁少年——此刻,額角淌著神魂之血,坐在她浴缸的另一頭,用最平淡的語氣告訴她:

  他為了她,把自己的三百年道行剖了,把混沌障鑿穿了,把天庭的身份舍了,把回去的路斷了。

  而他在她身上種的蓮印——那枚正在她後頸神魂里生根發芽的蓮印——是他的神魂本源。

  也就是說,他把自己的一半神魂,種在了她身上。

  如果他回不去,那一半神魂就永遠留在她這裡。

  如果她拒絕他——那一半神魂,就是他給自己下的、永遠無法解脫的詛咒。

  崔晚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傻不傻……」她聲音哽咽,」你一千六百多歲的老神……你……」

  哪吒看著她哭,眼神依舊冷,但那冷里,忽然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茫然的東西。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他又說了一遍,」我蓮花化身,本就無魂無魄,不在三界五行之中。我師父用金丹封了我的魂,與外界完全隔絕。可你……」他頓了頓,」你咬了我臉頰之後,那枚牙印,成了我新的'魂'的錨點。」

  」你走了,錨點斷了。我感覺得到——我的魂,又開始散了。」

  」所以我來找你。找到了,就把魂種在你這裡。從此——你的世界,就是我的道場。」

  崔晚晚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來」搶」她的。他不是來」逼」她的。他只是——沒有其他路可走。

  他是蓮花化身,無父無母、無魂無魄、不在三界五行中。

  他師父太乙真人用金丹封住了他的魂,讓他有了」存在」的錨點。

  可崔晚晚咬了他臉頰的那一刻,那枚牙印,成了他新的錨點——她成了他的」存在」本身。

  她走了,」存在」消失了。

  他的魂,開始消散。

  所以他跨界而來,把一半神魂種在她身上——從此,她活著,他才活著。

  這不是霸占。這是共生。

  是他在剔骨還父、析肉還母之後,第二次,把自己徹底交付出去。

  第一次,他交付給了太乙真人的金丹。

  第二次,他交付給了她。

  崔晚晚終於哭出聲來。

  她往前挪了挪,熱水蕩漾,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額角那道傷口。

  金紅色的殘燼沾在她指尖,燙得她瑟縮了一下,可她沒有收回手。

  」疼嗎?」她小聲問。

  哪吒看著她,那雙冷冽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情緒。

  」剖道行的時候,不疼。」他說,」鑿混沌障的時候,不疼。神魂本源受損的時候,也不疼。」

  他頓了頓。

  」可你不在,疼。」

  崔晚晚的眼淚砸進浴缸的熱水裡,砸出極小的水花。

  她終於靠了過去,輕輕抱住了他。

  紅衣濕透了,貼在兩人之間。他身上蓮花的香氣、三昧真火的清冽、還有那股極淡的、屬於」神」的殺意——全都裹住了她。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哽咽著說:

  」我沒有不要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回來。我以為……那十七年,只是一場夢。」

  哪吒沒說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環住了她的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額角的傷口依舊在滲著金紅色的殘燼,一滴滴,落在她裸露的後頸上。

  那枚蓮印,在她後頸的神魂里,緩緩綻放。

  ——一圈蓮瓣,五片,金紅色,烙在她後頸與後腦勺交界的那塊皮膚上。

  ——從外面看不見。只有在她自己神識內視時,才能看見那枚極淡的、金紅色的蓮花印記。

  ——那是他的神魂本源。是他跨界鑿穿混沌障的代價。是他給她、也給他自己,下的永遠無法解脫的共生之契。

  崔晚晚閉著眼,感受著後頸那枚蓮印緩緩生根的溫度。

  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她回不去二十一世紀了。

  他也回不去天庭了。

  他們倆,都被鎖在了這處」夾縫」里。

  而這一處夾縫,就是他們共同的」世界」。

  良久,哪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依舊是那種砂礫般的、三昧真火灼燒過咽喉的質感:

  」崔晚晚。」

  」嗯?」

  」你剛才說,那十七年,是一場夢。」

  」……嗯。」

  」那從今往後——」他環著她的手緊了緊,額角的傷口裡,最後一滴金紅色的殘燼,落在她後頸的蓮印上,激起一陣極輕的、蓮花開瓣般的顫慄,

  」——我讓你做一場,永遠不會醒的夢。」

  崔晚晚的眼淚,終於,慢慢地,止住了。

  她在他肩窩裡,極輕地笑了一下。

  浴室里,水霧依舊瀰漫,蓮香依舊清冷。

  而她後頸與後腦勺交界的那塊皮膚上,那枚金紅色的蓮印,正在她的神魂里,緩緩地、緩緩地,綻放成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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