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的集市,與長安截然不同。
長安的西市規整得像棋盤,東西南北劃得分明,商鋪鱗次櫛比,連小販的叫賣聲都帶著一股」我是正經生意人」的端肅。
而山東這處清河縣的大集,卻是沿著河岸一字鋪開的,攤子連著攤子,棚子挨著棚子,賣布的旁邊是賣糖人的,賣糖人的旁邊是耍猴的,耍猴的旁邊又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羊湯鍋——亂糟糟、鬧哄哄,卻有一種長安沒有的、潑辣辣的生命力。
崔晚晚今日穿了身極不起眼的衣裳——淺灰色短襦,月白長裙,外罩一件靛藍半臂,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乍一看就像哪家出來採買的小門小戶的媳婦。
她身邊跟著的哪吒更離譜,一身青灰色布衣,袖口還挽著,雙髻用一根素色布帶隨意束了,那根赤色髮帶被他收進了懷裡——他說」扎眼的都藏起來」,連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都塞進了袖子裡,只露出一個繩結的尾巴尖。
這副裝扮放在別處或許還不夠低調,但在山東大集這種人擠人、人挨人的地方,反倒恰到好處。
集市上賣力氣活的漢子們哪個不是布衣短打?
哪吒這身打扮混進去,除了那張臉實在太過分,倒也不顯得突兀。
——不過那張臉再怎麼藏,也藏不住。
兩人在集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經有七八個賣花的大娘、賣絹帕的小媳婦、甚至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明里暗裡地瞟哪吒了。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舉著一串糖葫蘆跑過去,抬頭看見哪吒的臉,腳下一絆,差點摔個跟頭,被旁邊的娘親一把拽住:
」看路!」——目光卻也跟著一起粘在了哪吒臉上。
崔晚晚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你真該戴個帷帽。」
哪吒面不改色:」戴了帷帽還怎麼看路?」
」你不用看路,你看我就行。」
哪吒偏頭看她,那雙明艷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隨即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也行。」
兩人繼續沿著河岸往集市中心走。
越往裡走,人越多,各色攤子密密匝匝地排過去:
賣布的攤子上堆著靛藍、月白、朱紅的土布,賣陶器的攤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罈罈罐罐,賣藥材的攤子上鋪著曬乾的當歸、黃芪、枸杞,空氣里混著藥香、油香、糖香和牲口的氣味,粗糲又鮮活。
哪吒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各種攤子上掃來掃去。他走在崔晚晚外側,用肩膀替她擋開人流,動作已經十分熟練——像是練習過很多次一樣。
」你看那個。」他忽然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賣泥人的攤子。
崔晚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攤子上插著幾十個捏好的泥人,有騎馬的將軍、抱元寶的財神、扛鋤頭的農夫、抱鯉魚的童子,形態各異,色彩鮮艷。
攤主是個鬚髮花白的老漢,正低頭捏一個泥猴,手指翻飛間,猴子的眉眼已經初具雛形。
」你想要一個嗎?」崔晚晚側頭看他。
哪吒頓了頓:」……我沒玩過。」
崔晚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二話不說,拉著他的袖子就擠到攤子前,對老漢道:
」老伯,能現捏一個嗎?」
老漢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過於好看的紅衣……不,青灰布衣的少年,咧嘴一笑:
」現捏行啊!小娘子想捏個啥樣的?」
崔晚晚想了想:」捏一個穿紅衣、踩風火輪的。」
哪吒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崔晚晚充耳不聞,繼續對老漢道:」不過風火輪不用畫太清楚,意思到了就行。紅衣要亮一點,眉要畫得凶一點——他平時太兇了。」
老漢笑了起來,手指利落地開始捏泥巴。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巴掌大的泥人便成型了:
紅衣、高髻、眉眼凌厲,腳下踏著兩團模糊的金紅色輪影。
雖然比不上哪吒本尊的萬分之一,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勢倒是抓住了幾分。
崔晚晚付了錢,把泥人遞給哪吒:」拿著。」
哪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小號的、丑萌丑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它小心地揣進了懷裡。
」……下次我給你也捏一個。」他說。
」捏個什麼樣的?」
哪吒想了想:」穿藕荷色裙子的,戴白玉簪的。」
崔晚晚彎了彎眼睛,沒接話,只是拉著他的袖子繼續往前走了。
兩人又在集上逛了大半個時辰。
哪吒買了一包桂花糖、一包蜜餞梅子、一包炒杏仁——全是崔晚晚愛吃的零食,他自己一樣沒要。
崔晚晚則在一家賣絹帕的攤子前停了好一會兒,挑了兩條藕荷色繡折枝花的帕子,又在一家賣筆墨的攤子上買了一刀宣紙、一小塊松煙墨。
兩人正站在一處賣糖畫的攤子前,看老藝人用銅勺在石板上澆出一隻展翅的鳳凰,忽然——
一陣騷動從前方的人群中傳來。
先是幾聲粗魯的呵斥,緊接著是」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巴掌打在肉上的聲音。隨即是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像被人捂住了嘴。
崔晚晚的眉頭微微一蹙。哪吒也抬起了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方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
那裡圍了一圈人,看熱鬧的多,出頭的少。一個穿著灰褐色短褐的粗壯漢子,正揪著一個瘦小身影的胳膊,嘴裡罵罵咧咧:
」跑?!我叫你跑!老子花錢買你回來是讓你跑的嗎?!」
他手裡揪著的,是一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女孩子。
那女孩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頭髮枯黃、亂糟糟地披散著,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子破了口子,露出的手腕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
她蜷縮著,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但那漢子拽著她的胳膊,像拽一隻不願回家的貓。
」你跑啊!你再跑!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漢子揚起巴掌,又要落下去。
崔晚晚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
女孩的臉被枯發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和半隻眼睛。那隻眼睛在亂發後面,是灰濛濛的、像是已經習慣了疼痛的、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那一刻,崔晚晚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沒說話。她只是偏了偏頭,極輕地、只有青黛能看見的角度,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那是她給青黛的暗號——」跟上去,查清楚,把人帶回來。」
青黛在她身邊多年,早已不用言語就能領會。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繞了一個大圈,往那漢子和女孩的方向靠了過去。
哪吒自然也看見了。他偏頭看了崔晚晚一眼,沒有問」為什麼要管」,只是低聲道:
」要我出手嗎?」
崔晚晚搖了搖頭:
」讓青黛去。這種事,在集市上鬧開了反而不好。等人散了再說。」
哪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只是往崔晚晚身側又靠近了半步,從外側護住了她,目光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別的異動。
那漢子終究還是拖著女孩走了。女孩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腳下踉蹌,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斷了翅膀的鳥。
人群漸漸散了。看熱鬧的人重新湧向糖畫攤和羊湯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崔晚晚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盡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哪吒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垂在袖口的手指:
」回家再說?」
崔晚晚回過神來,對哪吒笑了一下:
」嗯。回家再說。」
兩人沒有再逛下去。他們原路返回,出了集市,上了馬車,一路往崔家老宅去了。
天色擦黑的時候,青黛回來了。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后角門悄無聲息地進了院子,徑直找到了崔晚晚。
」姑娘。」青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異樣的急促,」人帶回來了。在後罩房,英裳守著呢。」
崔晚晚正在燈下看書,聞言放下書卷:
」受傷重嗎?」
」外傷不少,但沒有傷到骨頭。奴婢給她簡單清理了一下傷口,餵了一碗熱粥,她現在睡著了。」
」她說什麼了嗎?」
青黛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從奴婢找到她、帶她走,到回來上藥、喝粥、睡著,她沒說一個字。但她看奴婢的眼神……」青黛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不像怕。像在等。」
崔晚晚的眼神微微一沉。
」……我去看看。」
後罩房是崔晚晚小院最深處的一間偏房,平日空著,只放些不常用的雜物。
此刻屋裡點了燈,窗戶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英裳守在門口,見崔晚晚過來,無聲地行禮退到一旁。
崔晚晚推門進去。
屋裡一股淡淡的藥味。
那女孩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青黛給她換了乾淨衣裳——是青黛自己的一套舊衣,洗得發白但乾淨——頭髮也梳理過,雖然枯黃雜亂,至少不再遮著臉了。
崔晚晚走到床邊,就著燈盞的光,低頭看去。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床上的女孩,大約十四五歲年紀。瘦弱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顴骨微突,下巴尖尖的,面色蒼白如紙。但那張臉——
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的形狀,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樑的線條——
崔晚晚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見過這張臉。在那個人臉上見過。
那個把」長房嫡女」四個字掛在嘴邊、愛穿緋紅衫裙、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起的少女——崔思柔。
不。不對。
這個女孩不像崔思柔。她是崔思柔的」反面」。
崔思柔的面容是柔媚的、精心雕琢過的、帶著刻意的嬌怯;
而這張臉,是素淨的、未經打磨的、帶著一種近乎天然的端方。
可她眉眼的骨架,和崔明遠一模一樣。
而她嘴角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和蘇氏如出一轍。
崔晚晚慢慢地、慢慢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她看著那張沉睡的臉,腦子裡像有一根弦被撥到了最緊,嗡嗡地響。
像崔明遠。像蘇氏。
像崔明遠和蘇氏加起來。
而這個女孩的年齡,十四五歲。
崔思柔的年齡,十四五歲。
崔晚晚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攥緊。
她想起母親宗錦那句沒說完的話——」崔思柔到底不是……」
她想起祖母崔周氏那句深夜的獨白——」思柔那孩子,到底不是崔明遠的骨血。」
她想起長房的種種怪相:
崔明遠對崔思柔寵愛到近乎盲目,蘇氏對崔思柔縱容到毫無底線——可若是親生女兒,這般寵溺倒也說得通。
但若是」換來的」呢?若崔思柔根本不是蘇氏的親生女兒,那蘇氏為什麼還要這般縱容她?
除非——蘇氏不知道。
崔晚晚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她的腦海:
如果蘇氏不知道崔思柔是換來的呢?如果這一切,都是崔明遠一個人做的呢?
如果崔明遠騙了蘇氏——把別人的女兒說成是蘇氏親生的,把蘇氏真正的女兒悄悄送走了——那所有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蘇氏對崔思柔的寵愛,是因為她以為那是她親生的。
崔明遠對崔思柔的縱容,是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他親生的——那是他白月光的女兒,是他心尖上那個女人的血脈。
而蘇氏真正懷胎十月生下的那個孩子,那個長著和崔明遠、和蘇氏如出一轍的眉眼的女孩——
被換走了。
被送走了。
被丟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受著苦,挨著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崔晚晚看著床上那張沉睡的臉,心口像被人用鈍刀子慢慢割著。
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拂開女孩額前的一縷碎發。指尖觸到她額角的皮膚,冰涼,粗糙,帶著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細小疤痕。
女孩在睡夢中微微蹙了蹙眉,沒有醒。
崔晚晚收回手,低聲對青黛說:」好好照看她。明日一早,去請大哥來我院裡——不,別去請大哥。」她頓了頓,改口道:」明日一早,送一封信去父親那邊。讓阿耶想辦法,儘快回老宅一趟。」
青黛應了一聲:」姑娘,這孩子……」
崔晚晚站起身,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叫崔思柔。」
青黛一愣:」姑娘……可長房那位,也叫崔思柔……」
崔晚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張沉睡的臉,看著那雙即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的眉頭,輕聲說:
」長房那個崔思柔,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
她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低而清晰:
」青黛,你去查一件事——當年蘇氏生產時,穩婆是誰?有沒有換過人?府里有沒有人知道內情?查仔細,不要驚動任何人。」
青黛躬身應道:」奴婢明白。」
崔晚晚推開門,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合歡花的淡香。
她站在門檻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在月色下靜靜搖曳的合歡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歷史不能改嗎?
可她已經不一樣了。
她有了哪吒。
她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
她不可能——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崔家真正的嫡女,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爛掉。
她要這個孩子活下來。
堂堂正正地活下來。
合歡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曳,灑下一地粉色的影。
崔晚晚站在廊下,望著月色,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誰承諾:
」既然被我遇見了——那就是我的事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崔家欠你的,自然是本人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