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晚晚落座之後,四大頭牌便開始各自獻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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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的琴聲如清泉漱玉,一曲《高山流水》彈得滿室生涼;
沈硯執筆在絹上揮毫,寥寥數筆便勾出一幅《夏荷聽雨圖》,墨色氤氳間,仿佛真有雨聲從畫中透出來;
百里蘅調了一爐「冷梅香」,以龍腦、麝香、甘松三味合煉,香氣清冽不膩,聞之如立雪中;
燕十三的劍則舞得最是精彩——一柄三尺青鋒在他手中如銀龍遊走,劍光映著紗幔間的燭火,明滅不定,煞是好看。
崔思惠看得目不轉睛,崔思悅更是托著腮,小臉通紅,嘴裡嘟囔著「燕十三好帥啊……」。
崔晚晚端著冰鎮葡萄釀,淺淺啜了一口,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掠過,眼底帶著欣賞,卻沒有半分痴迷。
她前世在現代見過的帥哥不少,娛樂圈裡各種類型都看過,到了古代又見過哪吒那樣的頂級顏值,眼前的四大頭牌雖然各有千秋,但若真論「驚艷」——終究不及那個紅衣少年。
她心裡正這麼想著,貼身荷包里的玉蓮蓬忽然又熱了一下。
「……」崔晚晚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傢伙,隔著千里都能感受到她在想什麼?
她不急不忙地放下酒杯,對著荷包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氣音說了一句:
「放心吧,沒你好看。」
荷包里的溫度,果然降了一點點。
但就在她話音剛落的一剎那——
南薰館外,忽然平地捲起一陣狂風。
那風來得毫無徵兆,捲起街面上的落葉塵土,吹得南薰館門前的燈籠瘋狂搖晃,朱紅大門「砰」地一聲被風撞開,門內的小廝被吹得連退數步,險些摔倒。
緊接著——
一道金紅色的流光從天際直墜而下,落在南薰館門前的大街上。
「轟!」
腳落實地的瞬間,一圈灼熱的氣浪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盪開,將街面上的塵土吹得乾乾淨淨,連遠處的幾匹馱馬都驚得揚起前蹄嘶鳴了幾聲。
南薰館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裴寂的琴聲戛然而止,手指停在琴弦上;
沈硯的畫筆頓住,墨汁滴在絹上暈開了一團;
百里蘅調香的玉杵停在半空;
燕十三的劍收勢定住,目光警惕地望向門口方向。
那些原本在廊下閒坐的小倌們更是一個個面色發白,膽小的已經往後退了好幾步,有的甚至躲到了柱子後面。
崔思惠和崔思悅嚇得緊挨在一起,崔思月也攥緊了帕子,緊張地看向門口。
巧慧的眉頭卻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轉向自家小姐。
崔晚晚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她抬眼看向那扇被風撞開的朱紅大門。
大門口,逆光站著一個身影。
紅衣如火,發束高髻,額前碎發被風拂動,露出一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少年面容——眉眼冷峻如刀裁,唇色卻紅得灼眼,周身煞氣沉沉,像是剛從戰場上殺回來的殺神。
風火輪在他腳下緩緩熄滅,化作兩縷金紅煙光,收入靴底。
火尖槍沒有拎在手裡——槍尖不知何時已收進了靈台,但那股若有若無的灼熱感,依舊讓方圓數丈的空氣微微扭曲。
沒有人敢說話。
裴寂的手懸在琴弦上方一尺處,指尖微微顫抖。
沈硯的絹上那團墨跡正在慢慢洇開,他卻顧不上補救。
百里蘅的香爐里,冷梅香被那股突如其來的熱浪一衝,香氣徹底亂了調。
燕十三的長劍垂在身側,眉宇間滿是警惕,卻沒有出手的勇氣。
他認得那種煞氣。
那是真正的、殺過無數生靈的煞氣。
不是他們這種在南風館裡討生活的凡人能抗衡的東西。
哪吒站在原地,視線越過滿廳眾人,直直落在二樓包廂的紗幔之後。
隔著那層薄薄的紗簾,他看見她坐在案前,手邊擱著一杯冰鎮葡萄釀,四大頭牌分坐兩側,三四十個小倌散落在廊下堂中,無一例外——全是男人。
而且全是年輕好看的。
他的目光掃過廳中那三四十張風格各異的臉,從清冷如竹的劍眉男子,到溫潤如玉的書生,從妖冶嫵媚的桃花眼,到憨傻可掬的圓臉少年,再到緋紅袍子的調香公子、墨綠袍子的撫琴公子……
足足掃了三圈,他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二樓紗幔後的那道人影上。
她微微側著頭,隔著紗簾正看著他。
她的嘴角——彎著。
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今天回來,又像是看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模樣覺得好笑。
哪吒的唇角抿成一條線。
他邁步走了進去。
每一步落在地上,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些小倌們紛紛避讓,有幾個甚至連滾帶爬地讓出一條路來。
他走到二樓,站在薰風閣包廂的門口。
紗幔半垂,她坐在裡面,依舊端著酒杯,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
「……」
「……」
兩人隔著一道紗簾,對視了大約三息。
崔晚晚終於放下酒杯,慢悠悠地開口:
「回來了?」
「嗯。」
「清剿完了?」
「完了。」
「那怎麼不先回雲樓宮?來這兒做什麼?」
哪吒的目光再次掃過包廂里的四大頭牌——一個撫琴的、一個畫畫的、一個調香的、一個舞劍的——又掃過廊下和堂中那些或站或坐或倚或蹲的數十個小倌。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紗簾後的崔晚晚,一字一頓地說:
「我要是再晚半天回來,你是不是要把整條南薰巷都包下來?」
崔晚晚:「…………」
她本來想繃住的,但看到哪吒那張寫滿了「我很生氣但我不能發火因為你說過要我尊重你」的臉,她到底沒忍住,「噗」地笑了出來。
她笑得很克制,肩頭微微抖了兩下,又趕緊端起酒杯擋了擋嘴角,但那彎起來的眼睛早就出賣了她。
「你笑得真開心。」哪吒盯著她,語氣酸得像是把整壇陳醋倒進了話里。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比他們好看。」崔晚晚端著酒杯,隔著紗簾,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真的。我剛才跟他們坐了一下午,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在想——他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好看。」
哪吒愣住了。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你為什麼來這種地方」「你是不是嫌我陪你的時間少」「那些人是幹什麼的」「那個抱琵琶的你看了多久」——但崔晚晚這句話一出口,他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只擠出幾個字:「……別以為說兩句好聽的,這事就算了。」
「那你要怎樣?」崔晚晚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紗簾前,微微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來,看著他,「要我跟你道歉?還是——要我當面跟他們說,我有個比他們都好看的心上人,所以你們不必白費心思了?」
哪吒的耳根,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這姑娘膽子大,他早就知道。
但每次當面領教她的「膽子大」,他都會發現自己的「臉皮」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厚。
「你——」他咬了咬後槽牙,竭力維持住「我很生氣」的架子,但那泛紅的耳根和微微顫抖的喉結,早就把他賣了個乾淨,「……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什麼了?」崔晚晚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你說——你說你有——」
「有心上人?」崔晚晚接話,語氣輕快,「嗯,我確實有。」
哪吒不動了。
像被一道定身咒定在了原地。
他看著紗簾後面她那半張笑盈盈的臉,看著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杯冰鎮葡萄釀的杯沿上沾著的唇脂印,看著那抹被燭火映得微醺的緋紅色……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明明蓮花身沒有心跳。
但此刻,胸口那個位置,卻在瘋狂地震動著。
巧慧在包廂角落裡,用氣音對青黛說了四個字:「姑娘贏了。」
青黛拼命點頭。
樓上樓下,三四十個小倌和四大頭牌,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那個一身煞氣闖進來的紅衣少年,那個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殺神」,此刻站在紗簾前,耳根通紅,喉結微顫,渾身繃得緊緊的,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大型凶獸,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裴寂默默把琴從膝上拿下來,放到了旁邊。
燕十三默默收劍入鞘。
百里蘅默默把香爐蓋上了。
沈硯默默把那幅被墨汁洇壞的畫揉成一團,塞進了袖子裡。
他們都很識趣。
三界神仙也很識趣。
不過,雖然識趣,消息還是一如既往地傳得飛快。
靈霄殿的觀天台前,今天當值的千里眼和順風耳,正在用氣音對著一面小水鏡做「實時轉播」:
「……三太子已經闖進南薰館了。對,直接闖的。把門撞開了。」
「……他已經走到二樓了。」
「……他跟崔姑娘隔著紗簾對視了。崔姑娘沒躲。她甚至在笑。」
「……崔姑娘說了一句『你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好看』。」
「——三太子紅了。」
「——他整張臉都紅了。」
「……崔姑娘又說了一句『我確實有心上人』。」
「——三太子不動了。」
「——他徹底不會動了。」
千里眼和順風耳對視了一眼,同時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相同的表情:
那是一種「雖然我們是在執行任務,但我們已經忍不住想嗑了」的微妙神色。
觀天台外,一群臨時「路過」的仙官們,正貼著門縫偷聽。
而這一幕的「實時轉播」,也以光速傳遍了天庭的各個角落。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端著茶,聽見「轉播」傳來崔晚晚那句「你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好看」,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了蒲團上。
「她說啥?」
「她說——三太子比南薰館所有小倌加起來都好看。」
「嘶——」
黃龍真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姑娘……她怎麼做到的?她說這種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的嗎?」
「她臉沒紅。」赤精子幽幽地接話,「但三太子的臉紅了。」
洞府里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三太子紅了?!」
「他竟然也會紅?!」
「他當年抽龍筋的時候都沒紅過!」
「這孩子怕不是被下蠱了……」
「不是下蠱,是被拿捏了。」廣成子精準總結。
太乙真人默默撿起茶杯,給自己又倒了杯茶,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一口氣嘗了酸甜苦辣咸五種味道。
他的徒弟。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打上凌霄殿都敢的哪吒。
此刻,被一個凡人姑娘一句「你比他們都好看」,治得服服帖帖。
太乙真人喝了一口茶,忽然覺得——這茶真甜。
灌江口,楊戩收到了紙鶴傳回來的最新消息。
他展開信紙,看了三遍,然後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遠方的雲海。
「他追到了。」楊戩自言自語。
嘯天犬蹲在旁邊,歪著頭問:「主人,誰追到了?」
「哪吒。」楊戩把信紙折好,「他追到了。」
嘯天犬眨眨眼:「南薰館的事兒?不是還沒……」
「已經追到了。」楊戩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那姑娘說了那句『他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好看』的時候,哪吒就已經贏了。」
嘯天犬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說:「主人,我聽不懂。」
「你不用懂。」楊戩把信紙放下,端起茶杯,難得地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只要知道——哪吒那小子,終於找到那個能讓他『聽話』的人了。」
而在瑤池,西王母和眾女仙也正圍坐在昊天鏡前,看著這一幕。
何仙姑捂著心口,低聲說:「……她說了。她真的說了。」
「你們加起來都不如你好看……」嫦娥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這句話……怎麼能說得這麼自然又這麼……動人……」
鄧嬋玉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嘴角上揚:「這就是我之前說的。三太子那小子追了這麼久,各種花招都使了,結果人家姑娘一句話就把他拿下了。」
「什麼話?」
「實話。」鄧嬋玉哼了一聲,「她只是把心裡想的說出來了。就這麼簡單。那些什麼花啊點心啊手爐啊紙條啊,都比不上她這句實話。」
楊嬋坐在旁邊,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眶微微泛紅:「……我忽然覺得,三太子好幸運。」
鄧嬋玉看了她一眼:「幸運的是那個姑娘也喜歡他。」
瑤池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一片低低的、感慨的嘆息聲。
而在靈山,如來端坐蓮台之上。
他微微睜開了眼,嘴角含笑,對下方的觀音菩薩說了五個字:
「緣起,緣已定。」
觀音菩薩合掌,低低應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嘴角也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南薰館裡,風平浪靜了。
四大頭牌和小倌們已經在巧慧的示意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包廂留給了兩個人。
崔晚晚掀開紗簾走了出來,站在哪吒面前,仰頭看著他。
她比他矮了一個頭,此刻微微仰著臉,月光和燭火同時在瞳仁里晃動。
「你趕了很久的路吧?」
哪吒低頭看著她,沒有回答。
「從東邊到這裡,正常要飛幾天?」
「……正常五天。」
「你用了多久?」
哪吒沉默了一瞬:「……一天半。」
崔晚晚「撲」地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辛苦了。不過——你不用這麼急的。我又不會跑。」
哪吒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的:「……你會。」
「我不會。」
「你看了他們。」
「看了,但沒動心。」
「你看了那個抱琵琶的。」
「……你連他抱琵琶都看到了?!」崔晚晚失笑,「你的分身怎麼連這個都記……」
「我記得。」哪吒打斷她,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看了他三息。他的琵琶上畫著一隻喜鵲。你嘴角彎了彎。」
崔晚晚:「…………」
她忽然覺得,自己懷裡這枚玉蓮蓬的溫度,可能不只是因為「醋意」,還因為它承載的本體是一個把所有細節都刻進骨子裡的偏執狂。
她把荷包從腰間解下來,托在掌心,湊到哪吒面前:「那你知不知道,我把它拿出來的時候在想什麼?」
哪吒看著她掌心的玉蓮蓬:「……在想什麼?」
「在想——」崔晚晚彎了彎嘴角,「你什麼時候回來。」
哪吒不說話了。
他看著她在燭火下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看著她掌心裡那枚已經被他神識浸透了的玉蓮蓬,看著她微微上挑的唇角、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她眼底倒映著的、他自己的影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崔晚晚。」
「嗯?」
「我回來了。」
崔晚晚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被他的大手包裹著,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
她彎了彎嘴角,低聲應道:「嗯,歡迎回來。」
南薰館門外,巧慧正帶著青黛清點帳目——方才姑娘把全場帳都結了。
崔思悅和崔思月躲在旁邊捂嘴笑,崔思惠裝作看天色。
四大頭牌和其餘小倌們,該收琴的收琴,該掃地的掃地,已經恢復營業的模樣,但每個人的耳朵都豎得高高的。
而九天之上,昊天鏡前,千里眼和順風耳看著那道被燭火拉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同時轉過臉去。
千里眼清了清嗓子:「咳咳,今日公務繁忙,該去巡視南天門了。」
順風耳點頭:「對對對,南天門今日有值日功曹輪換,得去盯著。」
兩人一前一後,飛快地溜出了觀天台。
而乾元山金光洞裡,黃龍真人忽然「哎呀」一聲,捂住心口,一臉滿足:「今日這茶,比往年任何一壺都甜。」
太乙真人在旁邊閉著眼,嘴角的弧度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他端起茶杯,用袖子擋著半張臉,終於在袖口後面,無聲地、大大地,笑了一下。
灌江口,楊戩已經收起了信紙,重新拿起了三尖兩刃刀。
嘯天犬問:「主人,您去哪兒?」
楊戩頭也不回:「練兵。」
「練什麼兵?」
「練心情好時的兵。」
嘯天犬歪了歪頭,看著主人那比平時輕快了好幾分的背影,默默蹲下來,把尾巴搖成了風車。
而山東清河,崔府老宅,壽安堂東側的小院裡。
崔晚晚和哪吒並肩坐在迴廊的欄杆上,夜風送來合歡花的香氣和遠處池塘的蛙鳴。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她端午親手系上的,至今沒有解下來過。
繩結的邊緣微微起毛了,顯是戴得久了,但他從未想過換下。
崔晚晚也注意到了,目光落在他腕間:「你怎麼還戴著?這個端午過了就該摘了。」
「不摘。」哪吒按了按繩結,「你系的。」
崔晚晚張了張嘴,想說「明年端午我再給你系新的」,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像在許什麼承諾,便咽了回去,只偏過頭看向院中那棵合歡樹。
「行吧,戴著就戴著。」
夜風溫柔,月光如水。
南薰館的驚雷雖然響了,但終究沒有把這一池平靜攪碎。
崔思柔的算計還在暗中醞釀,長房的「表哥」還在路上,祖母的秘密牌也還沒翻開。
但此刻,至少今夜,窗外的合歡樹很安靜,身邊的紅衣少年很安靜,她腕上那枚玉蓮蓬也很安靜。
崔晚晚微微側頭,靠在了哪吒的肩上。
哪吒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緩緩地、緩緩地放鬆下來,任由她的重量落在自己肩頭。
許久,他聽見她的聲音,帶著睡意,輕輕傳來:「你在東邊……沒受傷吧?」
「……沒有。」
「那就好。」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他低頭看著她的睡顏,看著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
他的右手抬起來,懸在她的頭頂,卻沒有落下去。
那個姿勢維持了很久。
最終,他只是極輕極輕地,用指尖碰了碰她發間那支白玉簪——他端午時替她插上的那支,她一直戴著。
「崔晚晚。」他極低極低地、像怕驚醒什麼似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像一句無聲的、在心底默念了千萬遍的咒語。
夜風穿過合歡樹的枝葉,落下幾朵粉色的絨花,安靜地躺在兩人交疊的衣袍上,再也沒有被風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