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晚晚在老宅住到第三日,正覺得有些悶。
這日清晨,她剛在院裡臨完一帖《蘭亭序》,二房的小侄女崔思悅便鬼頭鬼腦地摸了進來。
這小丫頭才十三歲,是二房崔景明的小女兒,生得圓圓臉、杏核眼,平日在府里是個乖巧靦腆的性子,今日卻一反常態,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後,才湊到崔晚晚耳邊:
」小姑姑……」
」嗯?」
」小姑姑您……想不想出去逛逛?」
崔晚晚放下筆,挑眉:」逛逛?逛哪兒?」
崔思悅的眼睛」唰」地亮了,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壓低聲音道:
」西市……往南第三條巷子,有個好去處。我……我帶您去?」
崔晚晚更覺好笑:」西市南三條巷?那一帶我前日才去過,皆是賣香料、珠寶的商鋪,有何好去處?」
崔思悅咬了咬嘴唇,臉頰飛上一抹紅,聲音更低了:」不、不是商鋪……是……是個館子。」
」館子?」
」嗯……」小丫頭點了點頭,又飛快補充,」三房的思惠、思月姐姐們都知道的,她們常去。今日她們也在那兒等咱們呢。」
崔晚晚這下真來了興致。
三房的思惠、思月常去?
那兩個小丫頭平日裡看著規規矩矩,零花錢卻總是不夠花,月錢一發下來沒幾天就喊窮——她之前還當她們是愛吃愛吃甜食,敢情零花錢花到這兒去了?
她垂眸想了想,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巧慧。
巧慧那丫頭已然聽懂了七八分,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嘴角拼命往下壓,卻壓不住那股子竊笑的勁兒,活像個偷了油的小老鼠。
」……好啊。」崔晚晚慢悠悠地起身,」換身衣裳,去見識見識。」
崔晚晚回房換衣。
七月暑熱,但她是世家貴女,出門斷不能馬虎。
巧慧與她挑了一套極襯夏日氣質、卻又華貴逼人的行頭:
上身是一件藕荷色窄袖紗衫,衫料是上好的吳綾,輕薄如煙,隱隱透著肌膚的潤白,卻因紗質清透反顯含蓄。衫子之內,是一件緋紅繡金線牡丹的齊胸石榴裙,裙腰高束在腋下,用兩指寬的鵝黃絲帶系住,裙身由八幅上好蜀錦拼成,曳地三尺,走動時如紅雲委地。
衫子之外,罩一件半臂——這是初唐至盛唐最流行的短袖外套。巧慧給她挑的是一件青碧色對襟半臂,半臂用料是揚州進貢的」半臂錦」,其上以銀泥織出鸞鳥紋,李賀詩中」銀鸞睒光踏半臂」說的便是此物。半臂短至腰間,袖長僅及臂一半,穿在身上既利落又顯層次。
肩頭搭一條披帛,乃是用最上等的輕紗製成,印著淡粉的折枝海棠紋,兩端垂在臂旁,走路時飄曳生姿。
髮式梳的是回鶻髻,高聳如雲,發間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墜著細如米粒的珍珠流蘇。耳上是一對燒藍蝴蝶璫,腕間一隻羊脂白玉鐲。
巧慧和青黛也換了新衣。巧慧穿一身水綠紗衫配月白八幅裙,外罩一件櫻粉色半臂;
青黛則是一身杏黃衫子配蔥綠長裙,半臂是茜色。三個丫鬟跟在崔晚晚身後,亦是華貴非常。
崔思悅在旁看著,眼睛都直了:」小姑姑……您這身,比宮裡的娘娘還好看……」
崔晚晚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走吧,小嚮導。」
崔思悅帶著路,穿街過巷。
老宅所在本是山東清河崔氏的根基之地,城中繁華不讓長安西市分毫。三人乘著馬車,行了小半個時辰,方在西市南三條巷下了車。
巷子幽深,兩側皆是青磚高牆,尋常商鋪絕無此處幽靜。
崔思悅熟門熟路地拐了七八個彎,來到一處朱紅大門前。
門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南薰館」。
崔晚晚抬眼看了看那匾額,挑了挑眉。
」南薰」——取自《南風歌》」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
(註譯:古人以」南風」代指男色,」南」與」男」同音,這」南薰館」三字,文雅得緊,卻也明示得緊。)
門內傳來隱隱絲竹之聲,間或夾雜著年輕男子清朗的笑聲,如玉磬輕擊。
崔思悅已經上前叩門。門開了一條縫,裡頭探出個瓜子臉的小廝,見了崔思悅,眉開眼笑:
」喲,思悅小姐來了!今兒可真是貴客盈門,思惠思月兩位小姐早到了,在正廳四大頭牌陪著說話呢!」
崔晚晚在後面聽得清清楚楚,差點沒繃住表情。
四大頭牌?
這南薰館的排場,比她想的還大。
小廝引著她們進了門。
一進門便是個極大的前廳,雕樑畫棟,四面掛著輕紗幔帳,地上鋪著波斯運來的絨毯。
廳中央一方極大的水晶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人影綽約。
崔晚晚剛踏入廳內,便聽見——
」嘩——」
左邊廊下一排年輕男子齊齊轉頭看向她。
右邊廊下一排亦是。
前廳通往內堂的過道上,還三三兩兩站著、坐著、倚著的——
足足三四十個。
個個都是二十歲以下的年輕男子,且無一不好看。
而且風格迥異,宛如一座活的」美男圖譜」:
長廊左側,靠門最近的是個清冷如竹的劍眉男子,約莫十八九歲,一身墨色圓領窄袖袍,腰束革帶,身形挺拔如松。
他倚著廊柱,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淡淡地掃過來,又淡淡地移開——像極了那種」本少爺不伺候」的高冷范兒。
他身旁是個溫潤如玉的書生型,穿著月白襴衫,手持一柄摺扇,眉眼含笑,見崔晚晚看來,還優雅地執扇一禮,扇面上題著兩句詩:」清風明月無人管,並作南薰一味涼。」——好傢夥,連詩都題得應景。
再往裡,是個妖冶嫵媚的桃花眼男子,穿一襲絳紫色圓領袍,領口微敞,鎖骨若隱若現。
他見崔晚晚目光掃過,竟故意眨了眨眼,長睫撲閃撲閃的,眼尾上挑如鉤——那一瞬間崔晚晚理解了什麼叫」眼睛跟鉤子似的」。
旁邊緊挨著他的,是個憨傻可掬的少年,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圓臉大眼,穿一身鵝黃短褐,懷裡還抱著個琵琶,見崔晚晚看他,竟」唰」地紅了臉,把臉往琵琶後面藏了藏。
崔晚晚的腳步頓住了。
她喜歡比自己小的。
這個圓臉大眼紅著臉躲琵琶後面的小少年……有點可愛。
她趕緊移開目光,結果視線一轉——
廊柱後面又轉出個英武魁梧的虬髯男子,身高八尺,臂膀粗壯,穿著胡服窄袖,腰間別著把彎刀,活脫脫一個西域胡商。
他見崔晚晚看過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得很。
再旁邊,是個病嬌蒼白的瘦削少年,穿一身素白衫子,唇色極淡,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捂著唇,眼尾泛紅——典型的」林妹妹」款。
然後是俊俏小生型的,穿緋紅圓領袍,腰束金帶,手裡轉著個核桃,眉飛色舞地跟旁邊人說著什麼;
接著是儒雅君子型的,一身青衫,正在撫琴,指尖流轉間風華絕代;
健碩武夫型的,光著膀子露出結實的腹肌,正在擦汗;
清秀鄰家型的,穿一身布衣,蹲在廊下餵魚,側臉線條乾淨得像水墨畫;
異域風情的,高鼻深目,穿波斯長袍,耳垂上墜著金環;
少年將軍型的,一身銀甲未卸,英氣逼人;
風流公子型的,手持摺扇,搖著搖著沖崔晚晚飛了個吻;
清冷仙君型的,白衣勝雪,面無表情地站在角落裡,周身三米內無人敢近;
……
三四十個人,三四十種風格。
崔晚晚作為一個正常的有審美的盛唐貴女,這一刻的真實感受是——
大開眼界。
她下意識摸了摸荷包。
荷包里的玉蓮蓬,」唰」地一下,燙了。
燙得她手心一激靈。
哪吒的分身顯然已經感知到了周圍這三四十道」男色衝擊波」,正在瘋狂處理信息。
崔晚晚:」……」
她想笑,但一想到荷包里那枚已經燙得能煎雞蛋的小玉蓮蓬,笑得十分命苦。
巧慧在後面」噗」地一聲捂住嘴,肩膀瘋狂抖動。她算是看明白了——姑娘這是爽了,但又不敢爽。
小廝將她們引到二樓一處極寬敞的包廂,名曰」薰風閣」。
一進包廂,崔思惠和崔思月已經在了。
兩姐妹一見崔晚晚,連忙起身行禮:」小姑姑!」
包廂極大,陳設奢華。正中一張可坐十餘人的紫檀大案,案上擺滿了時新瓜果、糕點、冰鎮葡萄釀。
四面是輕紗幔帳,微風一過,紗幔飄飄,恍若仙境。
而大案兩側,赫然坐著四位青年男子——
四大頭牌。
崔思悅湊到崔晚晚耳邊,如數家珍地介紹:
」小姑姑,那位穿墨綠袍子、彈古琴的是'碧笙公子'裴寂,最擅琴藝,是四大頭牌之首,客人想聽他一曲,得提前半月預約;
那位穿月白袍子、在畫畫的,是'丹青公子'沈硯,一筆山水畫值千金;
那位穿緋紅袍子、在調香的,是'蘅蕪公子'百里香'——誒不對,是百里蘅,最擅調製香料;
那位穿玄色袍子、在舞劍的,是'驚鴻公子'燕十三,一柄劍舞得驚風雨、泣鬼神。」
崔晚晚:」……」
她看著那四位頭牌,不得不承認——確有其獨到之處。
裴寂一身墨綠錦袍,面如冠玉,十指修長,正在撫琴。琴音淙淙,如高山流水;
沈硯月白衫子,眉目如畫,正執筆在一方絹上畫山水,筆走龍蛇;
百里蘅緋紅圓領袍,腰束玉帶,正以纖長手指調製香料,香氣馥郁;
燕十三玄衣墨發,手持長劍,劍光如雪,身姿矯若游龍。
四人皆在二十歲上下,風格各異卻無一不美。
崔思惠拉著崔晚晚坐下,笑嘻嘻地說:」小姑姑,您可算來了!我們姐妹幾個每月都要來南薰館聚一次,這都成慣例了。今兒您來了,咱們可算有大主顧啦!」
崔思月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姑姑,您不知道,這南薰館的規矩——包下薰風閣一日,需三十貫錢。四大頭牌陪侍,每位五貫;其餘小倌若想叫來陪酒,每人一貫到三貫不等。我們幾個的月錢加起來都不夠……」
崔晚晚聽了,差點笑出聲。
三十貫?在盛唐開元年間,三十貫錢約合十萬文,按米價折算相當於十萬到二十餘萬人民幣的購買力——對尋常百姓而言是天文數字,九品官得掙兩年多。
但對她崔晚晚而言——
她腕上那隻羊脂白玉鐲,就值五十貫往上。
」無妨。」她淡淡一笑,」今日小姑姑做東。」
崔思惠、思月、思悅三人眼睛同時亮成了三盞燈籠。
而在九天之上,昊天鏡前。
今日當值的千里眼剛把昊天鏡對準清河崔氏老宅方向,準備看看那位」未來三太子妃」今日做些什麼——
然後他就看到了崔晚晚踏進南薰館的那一幕。
三十多個美男。
四大頭牌。
薰風閣包廂。
千里眼的手一抖,昊天鏡差點掉地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順風耳:」你……你聽聽!你聽聽裡頭在說什麼!」
順風耳的耳朵本來就靈敏無比,此刻更是瞪圓了雙眼:」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崔晚晚說'今日小姑姑做東'!她要包場!她要包場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
靈霄殿方向。
李靖。
托塔天王李靖。
兩人手忙腳亂地開始傳訊。不到半盞茶功夫,李靖的案頭再次堆了十幾封傳訊:
」李天王!大事不妙!您那未來兒媳婦進南風館了!!」
」李天王,清河崔氏的崔晚晚方才踏入南薰館,包了薰風閣,四大頭牌陪侍!」
」李天王,據觀察,館內三四十名男子皆容貌昳麗,崔晚晚看得十分認真!」
」李天王,末將親眼所見,崔晚晚盯著那個抱琵琶的圓臉少年看了好久!!」
李靖看著這一堆傳訊,握著玲瓏塔的手,指節發白。
殷夫人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次沒笑了,皺眉道:」晚晚這孩子……進南風館做什麼?」
李靖咬牙:」我怎麼知道?!你兒子那分身不是跟著她嗎?!讓他管啊!」
殷夫人想了想,忽然」噗」地笑了:」你急什麼?晚晚那孩子我看得出,她不是那種人。再說了——」她眨眨眼,」你兒子要是連個南風館都對付不了,那他也別娶媳婦了。」
李靖:」…………」
而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今日正在打坐,忽然心頭一悸。
他猛地睜開眼,掐指一算,臉色大變:」不好!」
洞府內其他真人紛紛看向他。
」怎麼了師兄?」
太乙真人咬牙:」我那徒弟的分身,方才傳回一道神念——崔晚晚……進了南風館。」
」……」
」……」
洞府內死寂了三秒。
然後——
黃龍真人一口茶噴出三丈遠:」南風館?!她一個未出閣的世家貴女,進南風館?!」
廣成子撫須的手頓住了:」這……這不大好吧?」
赤精子急了:」快!快讓三太子回來!這還清剿什麼妖孽!媳婦要沒了!」
懼留孫卻忽然摸著下巴,意味深長地說:」等等……你們不覺得,這是個好事嗎?」
眾人齊刷刷看他。
懼留孫慢悠悠道:」你們想,崔晚晚進了南風館,見了那麼多美男——但她若是真心喜歡哪吒,便不會動心。這不正好是……試金石?」
靈寶大法師緩緩點頭:」有道理。只要她出來時,還是想著三太子,那便是真心了。」
太乙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我徒弟現在在幹嘛?」
廣成子掐指一算,臉色古怪:」他……他分身正在玉蓮蓬里……瘋狂吃醋。」
」……」
」玉蓮蓬已經燙得能煮雞蛋了。」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讓我圓寂一會兒。」
灌江口,楊戩。
他正喝茶,紙鶴傳書落下。
展開一看,楊戩的眉頭挑了挑,隨即——
」噗——」
茶噴了一地。
」南風館?」他喃喃道,」崔晚晚……進了南風館?」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提筆,在那封信的末尾,第三次補了一行字:
寫完,他沉思片刻,又補了一句:
」另:建議你回來的時候,帶個面具。免得南風館的頭牌們見了你,生意做不下去。」
而此時的哪吒,正在東海之濱斬妖。
忽然,他心頭劇震。
玉蓮蓬分身傳回的神念里,充斥著——男色。
三十多個男色。
四大頭牌。
還有她盯著那個抱琵琶的圓臉少年看的樣子。
」轟——」
他周身的火尖槍,自發燃起了三丈高的火焰。
金色的火焰,帶著醋味。
」……崔、晚、晚。」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一槍挑飛了面前的妖王,」等我回去。」
風火輪」唰」地提速三倍。
妖魔們:?????
然而,與男神仙們的集體崩潰不同——
九天之上的女神仙們,今日可謂過年了。
瑤池。
西王母座下,一眾女仙圍坐,昊天鏡被她們搶過來,擺在正中央。
」快快快!放大那個穿墨綠袍子的!」
」哎呀那個彈琴的好生俊俏!」
」你看那個畫畫的!那眉眼!那手指!」
」還有那個調香的!緋紅袍子!腰那麼細!」
」那個舞劍的!肌肉線條!看到了嗎!」
」哇——那個抱琵琶的圓臉小少年好可愛!崔晚晚在看他!崔晚晚在看他!」
鄧嬋玉和楊嬋(華山三聖母)正坐在一起,面前擺著一盤仙果,兩人邊吃邊點評,儼然是兩個追星的少女。
鄧嬋玉指著昊天鏡里那個清冷如竹的劍眉男子:」這個我喜歡。高冷型的,有挑戰性。」
楊嬋掩嘴笑道:」你?得了吧。你家土行孫若是知道你在這兒看南風館的美男,怕是要鑽地縫裡去。」
鄧嬋玉哼了一聲:」他敢?他連面首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看看美男怎麼了?」
楊嬋笑著搖搖頭,指著那個溫潤如玉的書生:」我倒是喜歡這個。溫潤君子,琴棋書畫皆通,最是養眼。」
」你?」鄧嬋玉眨眨眼,」楊戩兄長知道嗎?」
楊嬋的臉微微一紅:」……哥哥他才不管這些。」
旁邊的何仙姑、嫦娥、九天玄女等女仙,平日裡最是不近男色、清心寡欲的,今日也忍不住湊過來。
嫦娥捂著臉,但從指縫裡偷看:」……那個,那個抱琵琶的圓臉少年……好像……挺可愛的……」
九天玄女板著臉:」……那個舞劍的,身手尚可。」
何仙姑:」……那個清冷仙君型的,倒是有幾分道骨仙風。」
眾女仙:」……」
就連一向莊嚴的泰山娘娘都忍不住點評了一句:」那個調香的公子,氣質倒是不俗。」
西王母在首位,看著底下這群平日裡嚴肅端莊的女仙們此刻嘰嘰喳喳如市井少女,不由得扶額:」……本宮平日裡是怎麼教你們的?」
但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昊天鏡里那個白衣勝雪、面無表情站在角落裡的清冷仙君型男子身上。
……
……
西王母默默地把目光移開了。
但耳朵尖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