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崔晚晚早早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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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空氣與長安不同。
長安的清晨是乾燥的，帶著黃土道上的微塵氣息；
而山東老宅的空氣里，卻浸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潤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炊煙味——那是後廚早起蒸糕點的香氣，米香混著棗香，順著雕花窗欞的縫隙裊裊鑽進屋來。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鳥雀的啁啾聲，難得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遠處山巒起伏，晨霧未散，將老宅那一重重依山而建的青磚黛瓦暈染得如同一幅水墨長卷。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在老宅住這麼久，還是七八歲時跟著父母回來探親。
那時她個子還沒長到窗台高，每天追著堂兄堂姐們在花園裡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來接著玩。
如今再回來，她已是十七歲的少女，及笄在即，身後隱隱牽連著一段仙凡之緣——世間萬物都變了，唯有這老宅的晨霧，依舊如當年那般濕漉漉、涼絲絲的。
但這份寧靜沒能持續太久。
不到半個時辰，她的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門還沒完全打開，一個清脆利落的聲音就鑽了進來：
」姑娘！您怎麼還沒起！今日可有好幾樁大事呢！」
崔晚晚還沒來得及坐起身，一道身影已經旋風般卷到了她床前。
來人約莫十八九歲，身量不高，但眉眼間透著一股利落勁兒，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黑葡萄，正叉著腰站在床邊，一臉」我早就料到您會賴床」的表情。
正是巧慧，崔晚晚奶嬤嬤的孫女，從小就在她身邊伺候，專管梳妝打扮這些事。
這丫頭嘴皮子利索，手上功夫更利索，給崔晚晚梳的頭在長安貴女圈裡都是有名的——但她最大的特點，是敢跟崔晚晚頂嘴。
別的丫鬟在崔晚晚面前大氣都不敢出，唯獨她，敢叉著腰數落主子。
此刻她就站在床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窗外：
」姑娘您看看這日頭！都快巳時了！二房的思琪小姐、三房的思惠和思月小姐，還有長房的思寧小姐，都已經遞了帖子來，說下午要請您去花園裡喝茶賞花——您總不能再披著頭髮去赴宴吧？」
崔晚晚被她說得沒法，只好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好好好，起來了起來了，你催什麼……」
」奴婢不催，您能起得來？」巧慧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利索地翻出了好幾套衣裙，在旁邊的衣架上一字排開，」姑娘您看看，今日穿哪套？這幾套都是前幾日奴婢連夜熨好的，料子都透透氣過了，不悶汗。」
崔晚晚掃了一眼，指了那套月白底繡折枝海棠的褙子配藕荷色百褶裙：」就這套吧。」
」不行！」巧慧一把將那套衣服撥到旁邊，」今日是您回老宅後第一次見族中姐妹，又是及笄前的正式露面，怎麼能穿得這麼素？要穿就穿那件——海棠紅繡纏枝牡丹的！奴婢把您那套赤金點翠的頭面也帶來了，配上您那對燒藍蝴蝶簪，保管壓得住場子！」
崔晚晚：」……巧慧，我是去喝茶賞花，不是去選妃。」
」那也得穿得好看！您想想，長房那位崔思柔小姐肯定也會到——奴婢昨兒可聽說了，那位小姐平日裡在府里可威風了，今日您回來了，她必然要跟您比一比。您要是穿得素淨了，她指不定要在背後編排您什麼呢！」
崔晚晚想了想，覺得巧慧說得有幾分道理。
雖然她不在意崔思柔怎麼想，但若真被人在背後嚼舌根說她」回老宅連身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那傳到長安去，丟的可是四房的臉。父親崔衍在吏部為官，最重體面，她這個做女兒的，不能給父親丟臉。
」行吧，」她妥協了，」就那件海棠紅的。」
巧慧頓時眉開眼笑，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妝。
不得不說，這丫頭的手藝確實沒話說——一套繁複的妝面在她手裡，不到半個時辰便收拾得妥妥帖帖。
她先用溫水淨面，再以珍珠粉打底，胭脂只點在唇心和腮邊，符合唐代貴女」三白妝」的審美——額、鼻、頷三處敷白，頰邊輕染紅暈。然後再畫眉，眉形如初月，眉尾微微上挑，既不顯得凌厲，又添了幾分英氣。
髮髻梳成時下貴女間流行的墮馬髻，偏墜在一側，襯得崔晚晚頸線修長。那支她特意挑出來的赤金點翠步搖斜斜簪在發間，墜著細如米粒的珍珠流蘇，輕輕一晃便發出極清脆細碎的叮鈴聲。
再加上那一身海棠紅繡纏枝牡丹的褙子，領口和袖口以捻金線滾邊，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金芒——整個人看起來既優雅又華貴，卻又不顯得累贅，恰到好處地拿捏了」世家嫡女該有的派頭」。
這身打扮既不會喧賓奪主蓋過及笄正禮，又足以在族中姐妹面前立住四房嫡女的威儀。
巧慧正把最後一支步搖插進她發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門帘一掀，英裳走了進來，面色如常，但眼神裡帶著一絲」有事要報」的意味。
」姑娘。」
崔晚晚從銅鏡里看了她一眼：」說。」
英裳走到她身後，壓低聲音：
」昨晚奴婢去打探了一下，崔思柔小姐那邊的情況……跟夫人說的大致吻合。她確實養了個mian shou，藏在她院後的偏院裡，對外只說是新收的小廝。但那個人的吃穿用度，跟普通小廝完全不同，且有單獨的小院和伺候的人——這不像是對待下人該有的規格。」
崔晚晚正對著銅鏡調整耳墜，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那mian shou什麼來路？」
」窮苦人家的兒子，姓顧，據說長得極好，被崔思柔小姐看上後強行弄進府來的。奴婢打聽到，那人……經常挨打。」
英裳頓了頓：」崔思柔小姐脾氣上來時，打罵下人是家常便飯，那位顧公子也沒少遭殃。不過他一直忍著，也不知是怕跑不掉，還是……另有打算。」
崔晚晚挑了挑眉。
另有打算？
一個窮苦出身的年輕人，被強搶入府當禁臠，日日挨打卻不跑——要麼是跑不掉，要麼是……在等什麼時機。
」知道了。」崔晚晚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繼續留意著，別打草驚蛇。」
」奴婢明白。」
英裳退了出去。巧慧繼續給崔晚晚整理衣襟，嘴上卻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位崔思柔小姐可真夠可以的。未出閣就養mian shou，還打人家——這要是傳出去，長房的臉可往哪兒擱啊。」
崔晚晚看了她一眼：」你少在外頭說這些話。」
」奴婢曉得。」巧慧吐了吐舌頭，麻利地收了手，」姑娘看看，這樣行不行？」
崔晚晚對著銅鏡照了照，自己都有些意外：」……巧慧，你這手藝是又精進了。」
」那是自然！」巧慧得意地一揚下巴，」奴婢在長安可是跟宮裡出來的老嬤嬤學過好幾手的，不過這話咱私下說說就得了，別往外傳——您準備好了沒有？幾位小姐的帖子寫的是未時三刻，咱們該出發了。」
崔晚晚最後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發間的步搖，確認妥帖之後，帶著巧慧和青黛往花園走去。
老宅的花園比長安崔府的院子大得多，亭台樓閣、假山池塘錯落有致，正值七月盛夏，荷花開得正盛，滿池碧葉紅花，在午後的日光下明艷照人。
水榭依水而建，四面通風，案幾沿長方大案的四周擺放。這種圍案品茗的格局，原本是唐代宮廷貴婦最愛的茶宴樣式——《宮樂圖》里那十二位女子圍案而坐、品茗聽樂的場景，正是眼前這般光景。
水榭里，已經三三兩兩坐了幾位年輕女子，遠遠看見崔晚晚走來，紛紛起身迎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溫婉，笑容和煦，正是二房的崔思琪。
她比崔晚晚大幾歲，性格敦厚，待人接物十分周到，此刻已笑著迎上來：」小姑姑來了！快請快請，茶剛剛沏好，是今年新到的碧螺春。」
她身後跟著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個穿水綠裙，一個穿淡紫衫，都是眉眼清秀的模樣，正是三房的崔思惠和崔思月。
兩人跟在崔思琪身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脆生生地叫了聲」小姑姑」。
崔晚晚笑著與她們寒暄，又從巧慧手裡接過幾個錦盒，分給她們：」長安帶了些小玩意兒，你們看看喜不喜歡。」
錦盒裡裝的都是長安流行的時新首飾和布料，有嵌米珠的銀簪、細絲編成的鐲子、以及兩匹今年新出的雲紋蜀錦。
崔思琪和崔思惠姐妹打開一看，都驚喜地」呀」了一聲，連連道謝。
」小姑姑每次回來都帶好東西給我們。」崔思月年紀最小，嘴巴也最甜，抱著那匹蜀錦愛不釋手，」這花紋我在長安都沒見過呢！」
」那是今年蜀地新貢的花樣，長安也不多，我留了幾匹，特意給你們帶的。」崔晚晚笑眯眯地說。
幾人正熱鬧地說著話，水榭入口處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喲，小姑姑來了？怎麼也不讓人叫我一聲，我也好來迎一迎啊。」
眾人轉頭看去。
一個穿著緋紅衫裙的少女正款步走來，約莫十四五歲年紀，容貌倒是生得不錯，杏眼桃腮，帶著幾分少女的嬌俏——但那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驕矜之氣，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刻意維持一個得體的笑容，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勉強。
正是長房的崔思柔。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亦步亦趨地陪著，走到水榭前也不急著行禮，只是微微福了福身，語氣懶洋洋的：
」小姑姑一路辛苦了，侄女昨日就想來請安，可惜身子有些不爽利，就沒去叨擾。還望小姑姑莫怪。」
崔晚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滴水不漏：」你身子不舒服？那可得多休息。這幾日暑熱，別累著了。」
」多謝小姑姑關心。」
崔思柔嘴上客氣著，目光卻已經掃過崔晚晚身上那件海棠紅的褙子，又掃過她發間的赤金點翠步搖和燒藍蝴蝶簪，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嫉妒，又像是算計。
但她很快收斂了那神色，笑盈盈地走到水榭里坐下，自然地將自己擺在了一個」主人」的位置上：
」小姑姑難得回來一趟，今日這茶會可是我特意張羅的，茶水點心都是新備的，小姑姑嘗嘗合不合口味。」
崔思琪在旁邊微微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
崔思惠和崔思月對視一眼，也默默低下了頭。
崔晚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著說：」思柔有心了。」
茶會開始了。
水榭里擺了六七張案幾，上面放著茶壺、茶杯和各色點心果子。一位侍女正手持長柄茶杓，將茶釜中的茶湯舀入茶盞，正是唐代盛行的煎茶法——茶聖陸羽所倡，自開元後」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如今這老宅里的茶宴，竟也暗合了長安宮廷的禮數。
幾位女眷圍坐在一起，喝茶、賞花、閒話家常。
一開始氣氛還算融洽，崔思琪找了幾個話頭，說長安的新鮮事、說老宅最近的花木、說誰家又得了什麼新料子，大家都應和著，倒也熱鬧。
但崔思柔顯然不是來喝茶的。
她時不時便會插一句話，看似隨意，實則句句都在暗暗較勁。
」小姑姑這身衣裳可真好看，」她笑盈盈地開口，」這海棠紅的料子，在長安不便宜吧？」
」還好。」崔晚晚端著茶杯，語氣平淡，」父親前些日子得了兩匹蜀錦，給了我裁衣裳。」
」哦，蜀錦啊。」崔思柔拖長了音，」那可是貢品呢，小姑姑果然受寵。不像我們這些在老宅的，能穿個普通錦緞就算不錯了。」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像是在暗指崔晚晚仗著父親的官位炫耀。
崔思琪聽了，連忙打圓場：」小姑姑每次回來都給我們帶長安時新的料子，今日還給了我們幾匹雲紋蜀錦呢，思柔你也有份的。」
」我也有？」崔思柔挑了挑眉，看向崔晚晚。
崔晚晚放下茶杯，從巧慧手裡拿過一個錦盒，遞給崔思柔：」自然是有的。這匹石榴紅的蜀錦，我覺得很襯你，特意留了一匹給你。」
崔思柔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面確實是一匹極好的石榴紅蜀錦，花紋繁複，色澤鮮艷。她眼底閃過一絲滿意，嘴上卻還要故作謙虛：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小姑姑太客氣了。」
」不用客氣，」崔晚晚笑，」都是自家人。」
崔思柔將錦盒遞給身後的丫鬟收好，臉上的笑意比方才真實了幾分，但那股較勁的勁兒顯然還沒過去。她轉了轉眼珠，又開口道：
」對了，小姑姑這次回來，除了及笄告祭的事兒，應該還要住一陣子吧？要是悶了，可以多來我這兒坐坐，我那裡可有不少好東西呢——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改日給小姑姑看看。」
」翡翠鐲子？」崔思琪有些驚訝，」你哪兒得的？那可不便宜。」
」父親給我買的。」崔思柔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父親說，我及笄在即，該置辦些像樣的首飾。小姑姑應該也有的吧？畢竟四叔在長安做官，什麼好東西買不到？」
崔晚晚端著茶杯，微微笑了笑：」父親確實給置辦了一些，自然也是極好的。」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崔思琪在旁邊已經微微皺起了眉。
崔思柔的笑容僵了一瞬，正要說什麼，旁邊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女子忽然開口了：
」小姑姑這次回來，看起來精神很好，長安的水土果然養人。」
說話的正是長房的庶女崔思寧。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衫子，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存在感極低，但說話時語氣溫和，目光真誠，顯然是真的在稱讚崔晚晚。
崔晚晚對她笑了笑：」思寧也好久不見，氣色比去年好了不少。」
」多謝小姑姑掛念。」崔思寧微微低頭，耳根有些紅。
崔思柔瞥了崔思寧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不屑，但很快又收了起來，換上一副熱絡的表情：
」思寧姐姐就是嘴笨，不會說話。小姑姑別介意。」
崔思寧的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默默低下頭去喝茶，不再開口。
崔晚晚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了數。
長房內部的關係，比她想像的還要微妙。
崔思寧是庶女，地位本就低於嫡女崔思柔，在府里想必過得並不自在。
而崔思柔仗著父親寵愛，對這個庶姐顯然也沒什麼尊重可言——方才那句」不會說話」，表面是打圓場，實則是在貶低崔思寧。
崔晚晚沒有插手。她只是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目光在崔思寧低垂的眉眼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茶會繼續進行，崔思琪努力找著話題，崔思惠和崔思月偶爾插幾句嘴，氣氛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但崔晚晚心裡清楚，以崔思柔的性子，她不可能一直忍到茶會結束。
果然，沒過多久，崔思柔又開口了。
」小姑姑，」她忽然湊近了一些，笑眯眯地問，」你一個人在長安，平日裡都做些什麼呀？聽說長安城裡的貴女們，都喜歡逛西市、聽戲、開詩會……小姑姑應該也常去吧？」
」偶爾。」崔晚晚放下茶杯，」我更愛在家待著，看看書，畫幾筆花樣子。」
」哎呀，那可太悶了。」崔思柔捂嘴笑了笑，」要是我在長安，肯定天天往外跑。聽說長安西市有好多新奇玩意兒，還有西域來的香料和寶石……小姑姑有沒有帶些回來？」
」帶了一些。」崔晚晚示意巧慧，」巧慧，把那隻裝香料和寶石的匣子拿來。」
巧慧應了一聲，轉身去拿。
就在這時，崔思柔忽然起身，端著一杯茶走到崔晚晚面前，像是在湊近了看那匣子裡的東西：」小姑姑的匣子是什麼材質的？看著像是黃花梨的……」
她說著，身體往前傾了傾，端茶的手卻」不經意」地一歪——
一杯溫熱的茶水，不偏不倚，正好潑在了崔晚晚的衣襟上。
茶水順著海棠紅的蜀錦料子往下淌，在崔晚晚胸前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水漬，茶葉沫子掛在衣襟上，狼狽至極。
」哎呀！」崔思柔驚呼一聲，連忙後退，」小姑姑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一下……」
她嘴上說著道歉，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得意。
水榭里瞬間安靜下來。
崔思琪驚得站了起來，崔思惠和崔思月捂著嘴不敢出聲，崔思寧則擔憂地看向崔晚晚。
崔晚晚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茶漬，又抬頭看了看崔思柔那張寫滿了」我不是故意的」卻壓不住眼底笑意的臉。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來，拿帕子按了按衣襟上的茶漬，然後對崔思柔笑了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
」沒事，我回去換一件就好。茶會繼續，你們先聊著。」
說完，她帶著巧慧轉身出了水榭，步子從容，沒有半點狼狽之態。
崔思柔站在原地，看著崔晚晚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是不是以為我會怕她？」她低聲對身邊的丫鬟說。
丫鬟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
崔思柔更加得意了。她覺得崔晚晚也不過如此——被潑了一杯茶，居然一聲不吭地走了，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什麼長安貴女，什麼四房嫡女，原來也是個軟柿子。
她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優雅地喝了一口，心情大好。
但她不知道的是，崔晚晚走出水榭之後，臉上的笑容立刻就變了。
那笑容從溫和變成了冷淡，又從冷淡變成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算計的笑意。
」巧慧，」她邊走邊低聲說，」我換下來的那件衣裳，別洗。」
巧慧會意：」姑娘的意思是……」
」賞賜給不懂事的小輩，理所應當。」崔晚晚慢條斯理地說，」更得讓祖母看看，我這頭一天回老宅，就被人潑了一身茶——還是當著滿屋子姐妹的面。」
巧慧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崔晚晚回到自己院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依舊是海棠紅的，但換了一件更精緻、繡工更繁複的褙子，重新理了鬢髮，插了支更顯眼些的步搖——然後，她帶著換下來的那件沾了茶漬的衣裳，重新回到了水榭。
眾人見她回來，都鬆了口氣。
崔思琪迎上來：」小姑姑，您沒事吧？」
」沒事。」崔晚晚笑著擺了擺手，然後，她轉身看向崔思柔，語氣溫和，」思柔啊，方才那杯茶潑了我一身，這件衣裳是沒法穿了。我瞧著這衣裳料子倒是不錯，雖然沾了茶，但洗洗應該還能用——不如就賞了你吧。你留著，也好做個紀念。」
她說完，將換下來的那件沾滿茶漬的衣裳遞給身邊的丫鬟，丫鬟立刻捧著衣裳走到崔思柔面前。
崔思柔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賞？
崔晚晚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件被自己弄髒的衣裳」賞」給了她？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在當眾打她的臉——告訴她：
你潑了我一身茶，我不跟你計較，但你也別想占便宜。這件衣裳我不要了，給你，你就好好收著吧。
崔思柔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卻被崔晚晚接下來的動作打斷了。
崔晚晚又轉頭看向崔思琪：
」思琪，方才那匹石榴紅的蜀錦，我記得你說你很喜歡？既然思柔已經有了我送的那匹，這匹石榴紅的就給你吧。你膚色白，穿石榴紅一定好看。」
崔思琪愣了一下，隨即反應極快地點了點頭，笑盈盈地接過錦盒：」多謝小姑姑！」
崔思柔的臉更白了。那匹石榴紅蜀錦原本是她的——崔晚晚剛才親手遞給她的，她還沒來得及收好，現在卻被崔晚晚輕描淡寫地轉送給了別人。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剛剛得到的東西收回去，再轉手給了別人。
崔思柔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咬著後槽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小姑姑……你這是……」
」哦對了，」崔晚晚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崔思柔身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思柔，還有一件事。」
她走到崔思柔面前，微微傾身，看著她的眼睛。
」今日這茶會，你是主人，我是客。你身為小輩，給長輩敬茶，這是禮數。但你不小心將茶水潑到長輩身上，這可不是一句'手滑'就能揭過去的。」
崔晚晚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水榭：」我記得，宮裡的禮儀嬤嬤教過——給長輩敬茶時，雙手要穩，茶盞不能傾，更不能灑。思柔，你是不是沒學過這些規矩？」
崔思柔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嘴唇哆嗦著：」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崔晚晚笑了笑，那笑容卻讓人脊背發涼，」但規矩就是規矩。你是崔家的嫡女，又是長房的掌上明珠，若連敬茶的規矩都做不好，傳出去，丟的可是崔家的臉。」
她頓了頓，轉向水榭外：」英裳。」
英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水榭門口，應聲道：」姑娘。」
」去，請母親和祖母過來一趟。」崔晚晚語氣平淡，」就說——我有樁關於長房規矩禮數的事，想請祖母拿個主意。」
英裳應聲而去。
崔思柔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終於意識到，崔晚晚這哪裡是」不跟她計較」——這分明是要把事情鬧到祖母面前去！
」小姑姑！」她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拉崔晚晚的袖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跟你道歉還不行嗎？你別——」
崔晚晚側身避開她的手，淡淡地看著她：」思柔，我不是在為難你。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是崔家的女兒，一言一行都代表崔家的臉面。若是連敬茶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以後怎麼嫁人？怎麼掌家？」
她說得句句在理，崔思柔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頂上涌。她咬緊了牙關，終於沒忍住，脫口而出：
」你憑什麼教訓我！你不過是四房的女兒，又不是我長房的人！我父親才是長房的當家人，你算什麼東西！」
這話一出口，整個水榭都靜了。
崔思琪倒吸一口涼氣，崔思惠和崔思月面面相覷，連崔思寧都抬起了頭，眼中滿是震驚。
崔晚晚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收斂了。
」你說我算什麼東西？」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思柔，你再說一遍。」
崔思柔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但話已出口，她不願認慫，梗著脖子道：
」我、我說得不對嗎？你又不是長房的人，憑什麼管我！」
話音剛落——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水榭。
崔思柔捂著左臉，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踉蹌了半步，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看著崔晚晚。
崔晚晚緩緩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這一巴掌，是教你什麼叫'長幼有序'。我是你小姑姑，是你長輩，你當眾頂撞長輩，出言不遜，該打。」
她頓了頓，看著崔思柔捂著臉、眼眶泛紅的模樣，淡淡道：
」不服氣？讓你父親去找我阿耶說去。我倒要看看，大哥他有沒有臉跟我說——他女兒頂撞長輩，是他這個做父親的管教不嚴。」
」你——！」
崔思柔又驚又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不敢再還嘴——那一巴掌的力道還在她臉上火辣辣地疼，她看得出來，崔晚晚那一巴掌是認真的。
水榭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水榭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崔周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這是怎麼了？吵吵嚷嚷的？」
壽安堂的崔周氏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目光掃過水榭內凝固的氣氛，又落在捂著臉、眼眶通紅的崔思柔身上，眉頭微微一皺：」怎麼回事？」
崔晚晚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先給祖母行了禮，然後不卑不亢地將方才的事說了一遍——從敬茶潑水，到當眾頂撞，一字不漏，語氣公正平和，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故意貶低。
末了，她看向祖母：
」祖母，孫女今日回來，原是想和姐妹們好好聚聚的。但思柔方才那番話，實在讓孫女寒心。孫女不是長房的人，確實無權管教她——但孫女是崔家的人，是她的長輩。當眾頂撞長輩、目無尊長，這若傳出去，外人會怎麼看我們清河崔氏？會怎麼說長房的家教？」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孫女斗膽，想請祖母做主。」
崔周氏沉默著聽完，目光落在崔思柔捂著臉、含淚欲滴的模樣上，又落在崔晚晚平靜如水的神色上，半晌沒有說話。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思柔。」
崔思柔渾身一顫，抬起頭來看向祖母。
」去祠堂跪著。跪兩日。兩日之後，到我壽安堂來，我親自給你挑兩個禮儀嬤嬤，好好學學什麼叫規矩。」
崔思柔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崔周氏一個眼神過去，她便什麼都不敢說了，只得咬牙含淚應下。
崔周氏又看向崔晚晚，目光柔和了些許：」晚晚，你做得對。崔家是世家大族，不是小門小戶，規矩就是規矩。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只管來告訴祖母，祖母替你做主。」
崔晚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多謝祖母。」
崔周氏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水榭里其他人：」今日的事，誰也不許往外傳。都記住了？」
眾人齊齊應聲。
崔周氏轉身離去，丫鬟攙扶著她，步履沉穩。
崔思柔咬著嘴唇，狠狠地剜了崔晚晚一眼，轉身跑了出去，丫鬟們慌忙跟上。
崔晚晚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老宅的第一日，便以這樣的方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