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八年五月初四，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艾草與菖蒲的清苦香氣里。
崔晚晚天沒亮就醒了，披衣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端午前夜照例要下雨，老人們說這是「洗龍舟水」，把晦氣沖走，好迎接第二日的陽氣。
「青黛。」她喚了一聲。
青黛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發間別了一小枝新折的艾草，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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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了？今兒可有的忙了。福伯天沒亮就讓廚房把糯米泡上了，箬葉也洗了三遍，後院那口大鍋燒著水，就等您下令了。」
崔晚晚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一邊系腰帶一邊盤算：
「糯米泡了多少？」
「二十斤。」
「少了，再加十斤。」崔晚晚系好衣帶，轉身看她，「紅棗、豆沙、鹹蛋黃、五花肉、板栗、火腿——都備齊了？」
「備齊了備齊了，」青黛掰著手指數，「姑娘您列的清單，奴婢昨日對了兩遍，一樣不差。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這也太多了吧？」青黛小聲說，「三十斤糯米，包出來得二百多個粽子。咱府上才多少人啊？」
崔晚晚對著銅鏡簪發，聞言笑了笑：
「誰說是只給咱府上包的？給阿耶阿娘留二十個，給福伯和院裡的人留二十個，剩下的——」她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另有去處。」
青黛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麼，捂著嘴笑起來：
「姑娘這是要給那位——」
「噓。」崔晚晚豎起食指，對著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天機不可泄露。」
早飯過後，雨停了，天色放晴。
崔晚晚換了身窄袖短褐，把袖子用繩紮緊，頭髮利落地挽了個髻，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她挽起袖子走進後院臨時搭起的棚子時，廚房的婆子們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麼親自來了？」
「我來包粽子。」崔晚晚說得理所當然，走到那盆泡好的糯米前，伸手探了探水溫，「正好，不涼不燙。箬葉呢？」
婆子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福伯從廊下走過來，笑呵呵地揮手：
「聽姑娘的。姑娘說怎麼包，就怎麼包。」
崔晚晚感激地看了福伯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了她穿越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現代復刻工程」。
她先包的是清水白粽——最簡單的，也是她認為最能考驗手藝的。
兩片箬葉疊好，捲成漏斗狀，填入糯米，壓實，折葉，捆繩。
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到第五個時已經有了幾分流暢。
「這個煮好了蘸白糖吃，或者蘸桂花蜜。」她把包好的白粽碼進竹筐里，對旁邊觀摩的青黛解釋，「清爽，不膩。」
接下來是紅棗粽。
紅棗去核，切成小塊，混入糯米中，包出來的粽子斷面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豆沙粽。
豆沙是她昨晚親手熬的，紅豆泡了一夜，煮爛，過篩，加豬油和糖炒到起沙，晾涼後搓成小球，包進糯米中央。
然後是咸口的——五花肉提前用醬油、料酒、蔥姜醃了一夜，切成拇指粗的條，每隻粽子裡塞兩塊，肥瘦相間；
鹹蛋黃是福伯從南邊帶來的，油汪汪的，切開能流出金紅色的油來；
板栗是去殼的糖炒栗子，她一顆顆剝出來的，剝得指甲都疼了，但想著有人愛吃，便又覺得值了。
包到中午，她已經包了滿滿六大筐，粗略一數，竟有近兩百個。
「夠了吧姑娘？」青黛心疼地給她遞帕子擦汗，「您都包了三個時辰了。」
「還差一種。」崔晚晚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又從旁邊的盆里拿出另一種餡料——是她今早特意調的「什錦餡」：火腿丁、香菇丁、筍丁、蝦米、花生碎，用豬油炒香，拌入糯米中。
「這是給誰包的？」青黛好奇。
崔晚晚低頭捆繩，嘴角彎了彎：「給一個……口味比較雜的人。」
她沒說名字，但青黛從她耳根那抹淡淡的紅暈里，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傍晚時分，第一批粽子出鍋了。
蒸汽掀開鍋蓋的瞬間，箬葉的清苦混合著糯米的甜香、肉的咸鮮，撲面而來。
崔晚晚用筷子夾起一隻，吹了吹，咬了一口——糯米軟糯，肉汁浸潤，咸香適口。
「好吃！」她自己先點了點頭，然後又夾了一隻白粽，蘸了點白糖，送入口中，「這個也好。」
青黛在旁邊看得直咽口水：「姑娘，奴婢能嘗一個嗎？」
「嘗，隨便嘗。」崔晚晚大方地揮手，「你幫我試試味道，看哪個口味還需要調。」
青黛歡歡喜喜地夾了一隻豆沙粽，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姑娘，這個豆沙！比外面賣的細膩多了！」
「那是，我熬了一早上呢。」
崔晚晚自己也得意，又夾了一隻鹹蛋黃的，剝開箬葉，金黃色的蛋黃油脂滲出，浸潤了周圍的糯米，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她嘗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剩下的粽子按口味分筐裝好。
白粽一筐，紅棗粽一筐，豆沙粽一筐，肉粽兩筐，什錦粽一筐，另外還有一小筐——是她特意包的「迷你粽」，只有拇指大小，一口一個，給小孩子或者……某個巴掌大的小分身準備的。
分完之後，她又讓青黛取來筆墨，裁了一沓小紅箋，在每個筐邊附上一張，用工整的小楷寫上口味和食用建議：
「白粽：蘸白糖或桂花蜜，清爽宜人。」
「紅棗粽：甜而不膩，補氣養血。」
「豆沙粽：自製低糖豆沙，細膩綿密。」
「肉粽：五花肉醃製一夜，咸香入味，趁熱食最佳。」
「鹹蛋黃粽：高郵鹹蛋，油潤沙糯。」
「什錦粽：火腿香菇筍丁蝦米，鮮香豐富。」
青黛看她寫得認真，忍不住問：
「姑娘，您寫這些……是給誰看的呀？」
崔晚晚筆尖不停：「給他看的。他那些朋友、師長、家裡人，口味各不相同，我得標清楚，免得他們拿錯了。」
「他那些朋友、師長、家裡人」這幾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隔壁鄰居家的親戚。但青黛注意到，她寫到最後一張箋時，筆尖頓了頓，在「什錦粽」三個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這個口味最複雜，像你。」
寫完之後，她迅速把箋折好塞進筐里，耳根紅了一瞬，但面上依舊鎮定自若，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青黛裝作沒看見，低頭數粽子去了。
晚飯後，崔晚晚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坐在燈下，開始寫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哪吒：
明日端午，我要隨阿耶阿娘去赴宴，一整日不得空閒。你若得閒，今晚亥時後可來晚照軒。我包了些粽子，請你嘗嘗。另有一些，煩你帶回乾元山，分給你師父、師伯、師兄弟們。還有些旁的，你看著分給天庭相熟的朋友們吧。
口味都標在箋上了，別拿錯。
——崔晚晚」
她折好信紙，想了想，又在背面補了一句：
「什錦粽是給你留的，別給別人。」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對著信紙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輕輕折好，塞進一個素色信封里，交給青黛：
「讓福伯今晚送到西廊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他會知道的。」
青黛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崔晚晚叫住：
「等等。」
「姑娘還有吩咐？」
崔晚晚從妝奩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解開繫繩，從裡面倒出幾條五彩絲線——紅、黃、藍、白、黑，是她下午趁著煮粽子的間隙編的。
五色絲線編成細繩，兩端打結，編成了一條精緻的「長命縷」。
「這個……」她捏著那條五彩繩，在燈下看了看，又小心地收回錦囊里，「算了，等他來了再說。」
青黛抿嘴笑了笑，沒多問，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