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日西市之行結束後，哪吒回到暫住的別院，剛把蜜橘籃子放下，還沒來得及換下那身逛了一天街的紅袍，就感覺頭頂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被窺視的靈壓。
他抬頭，衝著虛空某處冷冷道：
「看夠了？」
昊天鏡那頭，負責值勤的千里眼手一抖，差點把鏡面焦距調歪。
「他、他發現咱們了？」千里眼轉頭問順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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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風耳縮了縮脖子：「他哪回沒發現？就是懶得拆穿。」
「那現在——」
「現在他發現了，還開口了，」順風耳咽了口唾沫，「意思就是：讓咱們關鏡。」
千里眼正要關，玉帝的聲音從殿後悠悠傳來：
「別關。朕還沒看完。」
千里眼：「……」手又縮回去了。
於是昊天鏡繼續開著，畫面里哪吒抬頭看了虛空三息，然後低下頭，從籃子裡摸出一個蜜橘，開始剝皮，動作慢條斯理，語氣卻涼颼颼的：
「行。不關是吧。那我接著說。」
他剝下一瓣橘子，丟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眼，對著虛空——準確說，是對著昊天鏡那頭密密麻麻擠滿了的神仙們——開口：
「剛才講到哪兒了？哦，玉帝抄經砸巨靈神。」
昊天鏡那頭，整個凌霄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玉帝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王母娘娘緩緩轉過頭，看著玉帝，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陛下，本宮竟不知您還有這段軼事。」
玉帝面不改色，放下茶盞：「……他胡說。」
昊天鏡里，哪吒又剝了一瓣橘子：
「我沒胡說。巨靈神那三個月頭疼病，太乙親自去診的脈，診斷結果是『外力撞擊所致靈台震盪』。師傅回來就跟我說了，還補了一句『陛下那筆力道還挺准』。」
玉帝：「…………」
王母笑出了聲。
殿下眾仙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肩膀直抖，有幾個實在憋不住的，把頭埋進笏板後面，發出可疑的「噗噗」聲。
哪吒繼續說：「王母娘娘也別笑。您那盞碧霞釀，去年瑤池宴上，元始師祖那杯被我師父養的豬拱了——這事您還記得吧？」
王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豬拱完師祖袖子，還舔了師祖的拂塵穗子。師祖當時臉綠成什麼樣，在場十二金仙全看見了。我師父事後被師祖叫去玉虛宮，關了三天禁閉，出來的時候頭上還頂著滿頭包。」
昊天鏡那頭，太乙真人正在乾元山打坐，忽然連打三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嘀咕：
「誰又念叨我……」
哪吒仿佛聽見了師父的嘀咕，嘴角微微一彎，繼續輸出：
「我師父那三天禁閉出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反省，是偷偷把那頭豬送到黃龍師伯那兒寄養了三天。
黃龍師伯不知情，還以為是什麼仙種靈獸，每天餵靈芝餵仙露，養得油光水滑。
後來發現是頭普通豬，氣得把豬扔回了乾元山，還附帶一封三千字的罵人信。」
昊天鏡那頭，黃龍真人的臉從人群中冒出來，漲得通紅：
「哪吒！你連這個都說？！」
「師伯，你自己說的，『追姑娘要靠真心』，我這不是在展示真心麼。」
「……你展示真心為什麼要賣我？！」
「因為師伯的故事比較精彩。」
黃龍真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旁邊赤精子拉了拉他袖子，低聲勸：「算了算了，你打不過他。」
「……我打不過他我還罵不過他嗎？！」
「你罵他他也打你，結果一樣。」
黃龍真人沉默片刻，默默坐回去了。
哪吒又剝了一瓣橘子，這次沒急著吃，捏在指尖轉了轉，似乎在思考下一段從誰開始。
「哦對了，還有月老。」
昊天鏡角落裡，月老正準備悄悄溜走，聽到自己的名字，腳步一僵。
「月老上個月把東海水君和西海龍女的姻緣線，跟南海那條鮫人的線纏錯了。
結果東海水君跟西海龍女本來該是一對，現在東海水君天天往南海跑，西海龍女氣得把水晶宮的大門砸了三次。
四海現在天天在昊天鏡下吵，月老躲到兜率宮去了，說是幫太上老君搗藥，實際是避風頭。」
月老僵在原地，鬍子抖了三抖。
旁邊一個仙官小聲問：「月老大人，這事是真的？」
「……老夫、老夫那是——那是實驗！新型紅線編織法的實驗！」
「那實驗成功了嗎？」
月老沉默片刻：「……藥杵搗斷了。」
眾仙：「…………」
哪吒繼續：「老君讓他搗藥，他搗了三天，把藥杵搗斷了。老君也沒說什麼，只是讓他賠。月老賠不起，現在還在兜率宮打工還債。」
月老終於忍不住了，對著昊天鏡喊：「三太子！老夫與你無冤無仇！」
哪吒隔著鏡面，淡淡回了一句：「你上月把我跟她的紅線纏成死結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月老噎住了。
旁邊紅鸞仙子小聲問：「師尊，您真把三太子的紅線纏成死結了？」
月老：「……那是它自己纏的！不關老夫的事！」
紅鸞仙子：「那您當時為什麼不解開？」
月老沉默了很久：「……解不開。」
眾仙再次沉默。
哪吒吃完第三瓣橘子，把橘子皮擱在桌上，拍了拍手，似乎在考慮下一個目標。
「對了，還有楊戩。」
灌江口，楊戩正在書房裡看書，忽然眉心一跳。
哮天犬趴在他腳邊，耳朵豎了起來：「主人，我感覺有人在說你壞話。」
楊戩放下書，揉了揉眉心：「……他敢。」
昊天鏡里，哪吒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楊戩小時候被哮天犬的尿布蓋臉。這事是哮天犬親口跟我說的。」
灌江口，楊戩手裡的書「啪」地掉在桌上。
哮天犬「嗖」地縮到桌子底下，只露出一條尾巴尖。
「哮天犬。」楊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嗚……」
「你出來，我不打你。」
「嗚……」
「出來。」
哮天犬慢慢從桌底下爬出來，夾著尾巴，低著頭，小聲說：
「主人，那是我小時候不懂事……」
「你那時候已經三百歲了。」
「……那也不懂事。」
楊戩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你還給他說了什麼？」
「……嗚，您那次被叼尿布之後，追了我整整三天，最後我躲進了崑崙山的狐狸洞裡，您進不去，在洞口蹲了一夜。」
楊戩：「…………」
楊戩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三尖兩刃刀。
哮天犬「嗷」一聲竄出了門。
昊天鏡那頭，哪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嘴角微微一勾：
「楊戩現在應該在拿刀追哮天犬。放心，追不上的，哮天犬跑得快。」
眾仙：「…………」
哪吒又剝了一瓣橘子，這次沒吃，擱在手心看了看，忽然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
眾仙的心又提了起來。
「靈山那邊，如來佛祖座下，有一位尊者，法號『迦葉』。這位尊者有一次在靈山講經，講到一半，忽然放了個屁。」
昊天鏡那頭，靈山方向的信號波動了一下。
「當時滿殿羅漢、菩薩、比丘尼，全都沉默了。迦葉尊者面不改色，繼續講經。但坐在第一排的阿難尊者，沒忍住，笑出了聲。」
哪吒頓了頓，把橘子瓣丟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補充：
「阿難尊者那一聲笑，被如來聽見了。
如來說：『阿難，你笑什麼？』
阿難說：『弟子沒笑。』
如來說：『你笑了。』
阿難說：『弟子真的沒笑。』
如來說：『你笑了，而且笑得很大聲。』」
「阿難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弟子只是在想，迦葉尊者這一屁，不知要輪迴到第幾世才能消業。』」
「如來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這一世就行——你去把靈山大雄寶殿的地磚擦一遍，擦完就算消業了。』」
「阿難尊者擦了三天地磚。」
昊天鏡那頭，靈山方向的信號劇烈波動了幾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眾仙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哪吒似乎覺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站起身來：
「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我還要去西市陪她吃胡麻餅，得早點睡。」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對著虛空補了一句：
「對了，各位要是閒著沒事，可以幫我個忙——別去打擾她。誰去打擾她，我就把誰的故事也加到明天的『西市閒聊』菜單里。」
說完，他揮了揮手，紅袍一掀，消失在別院的走廊盡頭。
昊天鏡那頭，沉默了整整十息。
然後，整個凌霄殿炸開了鍋。
「他他他他——他這是在威脅我們？！」
「什麼叫『把誰的故事也加到明天的菜單里』？他還有多少故事？！」
「他剛才說的那些——玉帝的、王母的、月老的、楊戩的——都是真的？！」
「巨靈神那三個月頭疼病，我記得！當時說是練功走火入魔，原來是——被玉帝砸的？！」
「別說了別說了，再說下去天庭的臉都要丟光了！」
「天庭的臉早就丟光了——從他說玉帝抄經砸巨靈神那一刻起。」
玉帝端坐龍椅，面色如常，只是手裡的茶盞已經換了第三杯——前兩杯都被他捏裂了。
王母娘娘倒是笑得開心，拿帕子掩著唇：「陛下，您看這事……」
玉帝面無表情：「傳旨下去，明日早朝取消，朕要靜一靜。」
王母：「那三太子那邊——」
玉帝沉默片刻：「……讓太乙真人看好他徒弟。再讓他這麼賣下去，天庭就不用辦公了，直接改成茶館算了。」
王母笑出了聲。
而此時此刻，乾元山金光洞裡，太乙真人正抱著那頭闖禍的豬，對著洞頂喃喃自語：
「徒弟啊，你到底在外面說了多少……為師這把老骨頭，經不起你師祖再關一次禁閉了啊……」
他懷裡的豬「哼唧」了一聲，拱了拱他的袖子。
太乙真人低頭看它：「你還好意思哼唧？要不是你拱了師祖的袖子，我能被關三天禁閉？」
豬又「哼唧」了一聲，似乎在說：關我什麼事，是你自己沒看好我。
太乙真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師父當得，比玉帝還憋屈。
【小劇場：三界瓜農大會】
昊天鏡關了之後，各路神仙並沒有散去。
他們自發組織了一場「三界瓜農大會」——地點選在月老的兜率宮臨時避難所門口，參會人員包括但不限於：
被賣了師父的太乙真人、被賣了狗糗事的楊戩、被賣了纏錯紅線的月老、被賣了炸山記錄的黃龍真人、以及一大群來看熱鬧的吃瓜群眾。
會議主題：如何防止哪吒三太子繼續爆料。
第一位發言的是黃龍真人，他情緒激動：
「我建議，我們聯名上書玉帝，要求禁止哪吒在凡間談論天庭事務！」
赤精子在旁邊潑冷水：
「你上書的速度有他爆料的速度快？他今天說的那些，夠我們消化三個月。」
黃龍真人：「那就封他的口！」
赤精子：「你封得住？」
黃龍真人沉默了。
第二位發言的是月老，他愁眉苦臉：
「老夫覺得，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封口，而在於——他怎麼知道這麼多？」
眾仙面面相覷。
「對啊，他怎麼知道這麼多？」
「巨靈神那事，當時不是在凌霄殿後院發生的嗎？他怎麼知道的？」
「還有楊戩被尿布蓋臉的事——那是哮天犬說的，哮天犬又是怎麼跟他說的？」
「還有靈山迦葉尊者放屁的事——他一個天庭正神，怎麼知道靈山的八卦？」
眾仙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太乙真人幽幽開口：「你們別忘了，他蓮花化身，三頭六臂，耳目通達。而且——他閒。」
眾仙：「…………」
太乙真人繼續說：「他一千六百年來，除了打仗就是閒著。閒著的時候幹嘛？到處晃。到處晃的時候幹嘛？聽牆角。」
眾仙再次沉默。
黃龍真人喃喃道：「所以他這一千六百年，攢了多少料……」
太乙真人想了想，認真回答：「大概夠他追妻期間每天講一個，講三年。」
黃龍真人：「…………」
月老：「…………」
楊戩：「…………」
所有神仙：「…………」
太乙真人拍了拍袍子站起來，嘆了口氣：
「所以，各位，認命吧。與其想辦法封他的口，不如祈禱他早日追到那位崔姑娘——他追到了，忙著談戀愛，就沒空爆你們的料了。」
眾仙沉默片刻，忽然齊齊轉頭，看向凡間崔府的方向。
目光里寫滿了同一個意思：崔姑娘，求你快點答應他吧！！！
而此時，崔府晚照軒里，崔晚晚正躺在床上，忽然打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鼻子，嘀咕：「誰念叨我……」
翻了個身，又想起白天哪吒說的那些八卦，忍不住在被窩裡笑出聲來。
「這人……真是個寶藏。」
她笑著閉上眼睛，夢裡全是紅衣少年蹲在榻邊剝橘子的模樣。
而千里之外，哪吒躺在別院的屋頂上，看著滿天星斗，手裡捏著最後一瓣橘子，沒吃，擱在掌心晾著。
「明天，」他自言自語，「得問問她，胡麻餅要不要加芝麻。」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算了，不管她要不要，我都給她加雙份。」
星光落在他臉上，那雙丹鳳眼裡，難得有了一點溫柔的弧度。
遠處，昊天鏡的信號閃了閃，又悄悄打開了。
但這次，沒人敢出聲。
——因為他們都怕，自己會成為明天的「菜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