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清芩把昨晚那封信折好,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
她最後還是沒回。
倒不是不想。
只是晚上整理完內科筆記,已經快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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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今天要去兒科,她乾脆想著等休息時再寫。
兒科在住院樓另一側。
帶教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醫生,姓許,說話溫和,第一眼看著比顧懷真好相處不少。
馬成安顯然也這麼覺得。
進門前還小聲道:「這回總該輕鬆一點了。」
許醫生正好從裡面出來。
「什麼輕鬆?」
馬成安立刻站直。
「沒什麼。」
許醫生看了他一眼。
「兒科確實比外科輕鬆。」
馬成安眼睛剛亮。
她又補了一句。
「孩子哭的時候,你能聽清自己腦子裡想什麼就不錯了。」
林清芩忍著笑。
第一間診室里已經坐著一對母子。
孩子三歲多,被母親抱在腿上。
一看見白大褂就往後縮。
「不要醫生!」
「不要!」
母親一邊按著他,一邊尷尬地解釋。
「在家就發燒,來了醫院反倒有精神。」
「昨天晚上燒得厲害。」
「還咳。」
許醫生沒急著過去。
先蹲下來,和孩子隔著一點距離。
「你手裡是什麼?」
孩子立刻把手藏到身後。
「糖。」
「什麼糖?」
「不告訴你。」
「那我也不告訴你我這裡有什麼。」
孩子偷偷看了她一眼。
許醫生從桌上拿起一根壓舌板。
「這是什麼?」
「不知道。」
「那你猜。」
孩子注意力慢慢從白大褂轉到那根木片上。
林清芩站在旁邊,看得很認真。
直到孩子不再使勁往母親懷裡鑽,許醫生才開始問病史。
「燒幾天了?」
「兩天。」
「最高多少?」
「不知道。」
母親有些不好意思。
「家裡沒體溫表。」
「摸著燙。」
「咳嗽什麼時候開始?」
「前天晚上。」
「有痰嗎?」
「好像有。」
「吐過沒有?」
「昨天吐了一次。」
問到這裡,母親又趕緊補充。
「不過他從小就愛吐。」
許醫生沒有順著「從小」往下走。
反而看向孩子。
孩子靠在母親懷裡。
安靜下來以後,能明顯聽見呼吸比平常快。
林清芩目光也跟著落過去。
鼻翼有輕微扇動。
呼吸時胸口起伏也比一般孩子明顯。
許醫生伸手。
「讓阿姨聽一下胸口,好不好?」
孩子立刻搖頭。
「不。」
「那讓這個姐姐聽?」
她指了指林清芩。
林清芩愣了一下。
孩子也看過來。
大概覺得她不像剛才那個醫生那麼可怕,猶豫了半天,居然沒躲。
林清芩接過聽診器,先把聽診頭在掌心焐了一會兒。
「涼不涼?」
孩子伸手摸了摸。
「熱的。」
「那我聽一下。」
「就一下?」
「先一下。」
母親把孩子衣服掀開一點。
林清芩在許醫生示意下聽了幾個位置。
孩子雖然不配合,卻也沒再大哭。
聽完以後,她退開。
許醫生問:「發現什麼?」
「呼吸快。」
林清芩沒有貿然把診斷往前放。
「右側呼吸音和左側不太一樣。」
「還能看到輕微鼻翼扇動。」
「所以呢?」
「不能只按普通上呼吸道感染看。」
「要警惕下呼吸道感染。」
許醫生點頭。
隨後自己重新聽了一遍。
又讓護士測體溫。
三十八度九。
「這孩子最開始進來的時候,看起來是不是挺有精神?」
她問三個人。
馬成安點頭。
「還會躲醫生。」
「也會搶糖。」
「所以就不重?」
沒人回答。
許醫生把聽診器放下。
「孩子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兒。」
「他不會告訴你胸口悶。」
「不會告訴你呼吸比昨天費勁。」
「更不會說什麼症狀從什麼時候變化。」
「你得自己看。」
她指了指孩子。
「呼吸快不快。」
「鼻翼動不動。」
「精神怎麼樣。」
「能不能正常喝水。」
「臉色好不好。」
「這些都是病史。」
林清芩低頭記下。
孩子進一步檢查以後,考慮肺部感染,需要留院治療觀察。
母親一聽要住院,立刻緊張起來。
「醫生,吃點藥不行嗎?」
「他現在看著挺好的。」
許醫生沒有直接否定。
「他現在還能說話,也有精神。」
「可呼吸已經比正常孩子費力。」
「留在醫院,我們能盯著變化。」
「真回去以後半夜加重,你再從家裡趕來,時間就不一樣了。」
母親看了孩子一會兒。
最終還是點頭。
從診室出來,馬成安長出一口氣。
「我剛才真覺得他沒多嚴重。」
許醫生聽見了。
「這句話以後少說。」
「可以說目前看起來穩定。」
「別輕易說沒事。」
上午後面幾個孩子,情況都不一樣。
一個高燒後精神很好。
一個體溫不算高,卻蔫得連水都不想喝。
還有個兩歲的孩子腹瀉,母親一直強調次數不多,許醫生卻先問這半天尿了幾次。
林清芩慢慢發現,兒科和前幾天內科完全是兩種思路。
成人能自己補充。
孩子很多時候只能靠看。
家長提供的信息也未必完整。
「他一直這樣。」
「他平時就不愛吃。」
「他小時候也喘過。」
這些話聽著都像病史。
可真正有用的,往往是後面那一句。
**今天跟昨天比,哪裡變了。**
中午吃飯時,林清芩還在翻筆記。
杜桂英看了一眼。
「你這半天寫得比昨天一天都多。」
「怕漏。」
「兒科這麼難?」
「問法不一樣。」
林清芩把本子合上。
「成人不舒服,至少大部分能說。」
「小孩子只能靠大人猜一半,醫生自己看一半。」
馬成安端著飯盒坐過來。
「我現在算知道許醫生早上那句話什麼意思了。」
「哪個?」
「孩子一哭,真什麼都聽不見。」
下午,許醫生又帶他們去病房。
上午那個三歲孩子已經打上了點滴。
精神比來時差了一些。
許醫生站在床邊問母親。
「中午喝水了嗎?」
「喝了幾口。」
「尿呢?」
「還沒。」
「咳嗽比上午多還是少?」
母親這次明顯答得認真多了。
「多一點。」
許醫生隨手把變化記下來。
走出病房後,她看向幾個學員。
「看見沒有?」
「兒科最重要的,不光是第一次看對。」
「還得看後面怎麼變。」
林清芩忽然想到青山衛生隊。
以後如果再遇上小石頭、鐵蛋,或者家屬院裡其他孩子來看病,她大概不會再只問一句「哪兒難受」。
孩子不會把答案完整交給醫生。
醫生得自己找。
晚上回宿舍,她終於拿出一張信紙。
第一行寫了:
**賀承嶺:**
寫到這裡,她停了一會兒。
徐梅從上鋪探頭。
「給你愛人回信?」
「嗯。」
「寫什麼?」
林清芩想了想,低頭繼續。
**顧主任這兩天沒罰我。**
**不過今天換了許醫生,我發現兒科比外科還難。**
寫到最後,她又加了一句。
**告訴小石頭,我周日回來檢查他的信有沒有進步。**
筆尖停了停。
她本來準備收尾。
想了幾秒,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你也別總拿他的名義寫信。**
林清芩看了一遍,自己先笑了。
信封封好時,杜桂英正好進門。
「寫完了?」
「寫完了。」
「給誰的?」
林清芩把信壓進書里。
「一個越來越不會隱藏目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