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內科病房剛查到第三床,陳醫生就停了下來。
床上躺著個六十來歲的男人。
瘦。
臉色有些暗。
床頭還靠著兩床疊起來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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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有平躺,而是半坐著。
陳醫生先看了一眼床尾記錄。
「昨晚睡得怎麼樣?」
老人搖頭。
「不好。」
「還是喘?」
「嗯。」
「躺下就不行。」
旁邊的老伴立刻接話。
「他非說是老慢支。」
「咳了十幾年了。」
「以前冬天也喘。」
「這回我說不一樣,他還不信。」
老人有些不耐煩。
「咳嗽喘氣不就是肺上毛病?」
陳醫生沒有跟他爭。
只回頭看三個學員。
「你們先問。」
馬成安昨天剛被「能走進來不代表不重」教育過,今天明顯謹慎了很多。
「咳嗽多久了?」
「十幾年。」
「這次加重多久?」
「三四天。」
「痰多不多?」
「不算多。」
「黃痰嗎?」
「白的。」
杜桂英接著問:「發燒沒有?」
「沒有。」
「胸疼呢?」
「也沒有。」
輪到林清芩時,她沒有繼續圍著咳嗽問。
而是看了一眼老人身後的兩床被子。
「為什麼要墊這麼高?」
老人愣了一下。
「躺低了憋。」
「以前也這樣嗎?」
「以前一床枕頭就行。」
「這幾天晚上會不會睡著以後突然憋醒?」
老人這次沒馬上回答。
旁邊老伴卻點頭。
「會。」
「昨天半夜起來兩次。」
「坐起來才好一點。」
林清芩繼續問:「腿腫嗎?」
「沒有吧。」
老伴又道:「有。」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這算什麼腫?」
林清芩沒跟著爭。
只把被子掀開一點。
腳踝確實有些腫。
按下去以後,皮膚凹了一會兒才慢慢回彈。
陳醫生這時才開口。
「現在還只想肺?」
馬成安搖頭。
「得考慮心臟。」
杜桂英也道:「躺下憋、夜裡突然喘醒、下肢水腫,這些都不能只用慢性支氣管炎解釋。」
陳醫生看向林清芩。
「你說完整。」
「病人有長期咳嗽史,確實容易先想到呼吸系統。」
「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
林清芩看了一眼老人。
「夜間平臥困難。」
「需要墊高睡。」
「夜裡憋醒,坐起來能緩解。」
「再加下肢水腫。」
「要警惕心功能方面的問題。」
陳醫生點頭。
「還問什麼?」
「有沒有既往高血壓、心臟病史。」
「以前有沒有風濕熱或者心臟雜音。」
「近期尿量有沒有變化。」
「活動耐量是不是比以前明顯差。」
老人聽到這裡,終於沒再堅持自己的「老慢支」。
他皺眉想了一會兒。
「我年輕時候醫生說過心臟有雜音。」
「後來沒怎麼管。」
老伴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
「我就說讓你告訴醫生!」
「你非說沒用。」
老人被說得沒面子。
「都幾十年前的事了。」
陳醫生卻抬頭。
「幾十年前也是病史。」
接下來查體時,心臟聽診確實有異常。
陳醫生沒有在床邊直接下最後結論。
只是安排進一步檢查,又讓護士繼續觀察呼吸、血壓和尿量情況。
離開病床以後,他把三個人帶到走廊盡頭。
「剛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馬成安反應很快。
「病人自己先說『老慢支』,容易把我們帶著走。」
「還有呢?」
杜桂英想了想。
「症狀確實也像。」
「咳嗽、喘,肺病完全說得通。」
「所以更容易順過去。」
陳醫生點頭。
最後看林清芩。
「你剛才為什麼先問枕頭?」
「因為他半坐著。」
「床頭兩床被子疊得很高。」
「這種細節能說明他平躺可能不舒服。」
「病人沒主動說,但姿勢已經在提示。」
陳醫生笑了一下。
「這就是為什麼查房的時候別只盯病曆本。」
「病人怎麼躺。」
「怎麼走。」
「說話有沒有停頓。」
「臉色怎麼樣。」
「腳腫不腫。」
「這些都算信息。」
林清芩低頭記下。
上午檢查結果陸續回來。
胸片提示心影增大並有肺淤血表現。
結合查體和症狀,陳醫生的判斷更偏向心功能不全。
老人這次徹底不說「老慢支」了。
反倒有些緊張。
「醫生,我這是不是很嚴重?」
陳醫生坐到床邊。
「先別自己嚇自己。」
「現在發現了,就按現在的問題處理。」
「你這幾年咳喘不一定全是一個原因。」
「以後也別一不舒服就拿老毛病往上套。」
老人點點頭。
老伴在旁邊小聲嘀咕。
「早就跟你說了。」
老人瞪她。
「醫生都沒罵我,你少說兩句。」
病房裡幾個人都笑了。
中午回辦公室寫病史時,林清芩把「慢性支氣管炎病史十餘年」寫在既往史里。
寫完以後停了一下。
又在現病史前面重新理了一遍這次症狀。
這一次她刻意把「和過去不一樣」單獨寫清楚。
近三日活動後氣促明顯加重。
出現不能平臥。
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
雙下肢水腫。
這些變化,才是這次就診真正重要的部分。
陳醫生看完以後,在旁邊寫了六個字。
**舊病史不能蓋新病。**
「記住這句。」
他說。
「臨床上很多人出問題,就是因為一句『他以前就這樣』。」
「以前這樣,不代表今天還一樣。」
「病人自己會這麼想。」
「家屬會這麼想。」
「醫生更不能跟著這麼想。」
林清芩點頭。
下午又看了幾個病人。
一個多年高血壓卻不規律吃藥。
一個反覆胃痛卻把藥混著吃。
還有個老太太因為頭暈,把鄰居的降壓藥也拿來吃。
病例都算不上驚險。
可每一個都在提醒她。
真正的基層和醫院臨床,很多時候不是缺少一個漂亮診斷。
而是信息太亂。
病人的記憶。
家屬的判斷。
舊病名。
別人給的藥。
都可能把方向帶偏。
臨近下班時,陳醫生忽然問:
「林清芩。」
「嗯?」
「你回青山以後,遇到一個人說自己『老胃病又犯了』,第一句話問什麼?」
林清芩想了想。
「這次跟以前哪裡不一樣。」
陳醫生點頭。
「可以。」
馬成安立刻在旁邊道:「那咳嗽呢?」
林清芩看他。
「也一樣。」
「頭暈呢?」
「還是一樣。」
「你這不是萬能答案?」
陳醫生在旁邊笑了一聲。
「還真差不多。」
「老病人看新症狀,先問變化。」
「這句話夠你們回去用很久。」
晚上回宿舍,林清芩剛把今天的筆記整理完,徐梅就從外面進來。
手裡拿著一封信。
「清芩姐。」
「有人托縣裡車帶給你的。」
「青山來的。」
林清芩接過來。
信封上的字她一眼就認出來。
端正。
用力。
不像小石頭那種歪歪扭扭的筆跡。
右下角只寫了三個字。
賀承嶺。
杜桂英剛好抬頭。
「你愛人寫的?」
林清芩捏著信封。
「應該是。」
「這才分開兩天吧?」
林清芩沒說話。
低頭拆信。
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
第一行就寫著:
小石頭讓我問你,顧主任這兩天有沒有繼續罰你寫病歷。
林清芩看完,直接笑了。
杜桂英好奇。
「寫什麼了?」
她把信折起來。
「不告訴你。」
「那你笑什麼?」
林清芩把信塞進自己的病例本里。
「有人打著孩子的名義。」
「管得越來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