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禮箱裡翻出來的?」
林氏的聲音一下變了調,轉身就要往外走。
宋予白伸手攔住她。
「先別驚動前廳。」
沈知鶴聽見隨禮箱三個字,整個人往宋予白身後縮,手裡的小米包被捏得變了形。
傅烈站到屏風口。
「箱子在哪?」
管事在外頭答。
「臨時擱在偏廳,禮房還沒入冊。」
江瑞珩立刻問。
「誰送的?」
「沈家遠親,岑州沈氏旁支,禮單寫的是童玩,書冊,綢緞。」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
「箱子不進來。」
「嗯,不進來。」
沈知鶴呼吸又急,話音貼著牙關往外擠。
「別開,別開。」
宋予白沒有說開不開。
她蹲回沈知鶴面前,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知鶴,先看我手。」
沈知鶴的視線落下來。
「這隻手上有什麼?」
他嘴唇動了好幾下。
「木,木簪影子。」
宋予白低頭看了一眼,木簪垂下的影子正落在她手背上。
「對,是影子,能碰到你嗎?」
沈知鶴搖頭。
「不能。」
「屏風外的人,能碰到你嗎?」
顧承安替他看了一眼。
「不能,有我。」
沈知鶴喉嚨動了動。
「有你。」
傅烈補。
「還有我。」
江瑞珩翻冊。
「還有記錄。」
張寧把布偶背面朝外舉起來。
「還有布偶背對。」
趙璟珹小聲說。
「還有小姨母。」
沈知鶴盯著那隻背對外頭的布偶,呼吸慢慢往下沉。
宋予白這才開口。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能點頭就點頭,不能點,就捏一下我袖子。」
沈知鶴點頭。
她習慣性去聽。
嗡聲擠進來,斷得厲害。
不,嗡,怕,那個,嗡嗡,劉,面,藏,箱。
每個詞都像被水泡過。
宋予白沒有再追那聲音。
她看著沈知鶴的手。
「是不是面具讓你想起一個嬤嬤?」
點頭。
「那嬤嬤姓劉?」
沈知鶴捏住她袖子,又鬆開,接著點頭。
林氏捂住口鼻,沒讓聲音出來。
劉二娘站在屏風邊,原本想退,聽見劉字,腳卻釘在原處。
沈知鶴看見她,慌忙往宋予白背後躲。
劉二娘立刻舉起兩手。
「我不過去,我不姓那個劉,我叫劉二娘,是枕褥劉家的劉,不是你怕的嬤嬤,若你不想看我,我出去。」
沈知鶴抓著宋予白袖口,沒說話。
宋予白問。
「你要她出去嗎?」
沈知鶴點頭。
劉二娘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屏風口,她回頭對林氏道。
「夫人,沈府舊嬤嬤名冊,也該查。」
林氏手裡的帕子被揉成團。
「查。」
劉二娘出去了。
沈知鶴的肩背鬆開半分。
宋予白接著問。
「那位劉嬤嬤戴過面具嚇你?」
沈知鶴點頭。
「她把你關在箱子旁邊?」
沈知鶴這回沒點頭,手指捏住袖口,捏了兩下。
江瑞珩小聲道。
「兩下,否定或不准。」
宋予白換問法。
「箱子不是關你的,是放東西的?」
點頭。
傅烈咬著牙,強忍著沒插話。
顧承安把珠籃放到沈知鶴腳邊。
「箱子在線外。」
沈知鶴低頭看珠籃,終於開口。
「黑箱子裡,有臉。」
趙璟珹聲音發緊。
「面具嗎?」
沈知鶴點頭,又搖頭。
「好多。」
林氏的臉白得不像話。
「我府里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
管事在外頭低聲。
「夫人,府中舊年確有儺戲面具,年節請戲班用過,後來收在西庫。」
林氏看向他。
「知鶴小時候誰帶他去過西庫?」
管事答不上來。
沈知鶴忽然捂住耳朵。
「不唱。」
宋予白立刻停住所有問話。
「好,不問唱。」
她看向眾人。
「都別提西庫。」
顧承安點頭。
「停。」
傅烈把屏風又往裡拉了半尺。
「擋住。」
江瑞珩在冊上寫。
「觸發詞,面具,黑箱,唱,暫避。」
宋予白伸手,輕輕把沈知鶴捂耳朵的手拿下來一點。
「知鶴,回到現在。」
沈知鶴看她。
「現在在哪裡?」
「沈府。」
「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喉嚨發啞。
「我生辰。」
「你幾歲?」
「三歲。」
「誰在你旁邊?」
沈知鶴一個一個看過去。
「小姨母,顧哥哥,傅烈,江瑞珩,小糰子,阿寧,娘。」
林氏聽見娘字,眼淚直接落到帕子上。
沈知鶴看著她,反倒小聲安慰。
「娘別哭,我現在不怕了。」
傅烈把臉扭到一邊。
「你先顧你自己。」
沈知鶴緩過一點,嘴上本事回來半寸。
「我壽星,能顧兩個。」
顧承安看他。
「還怕嗎?」
沈知鶴看向屏風。
「怕一點。」
「可以怕。」
沈知鶴點頭。
「那我能不出去敬酒嗎?」
林氏立刻道。
「不去。」
宋予白卻問。
「你想留在這裡,還是回你屋裡?」
沈知鶴想了想。
「這裡,有你們。」
顧承安便把珠籃往外推。
「那這裡設線。」
江瑞珩起身。
「側廳臨時安置,壽星不離席,對外稱睏乏。」
傅烈接。
「我守屏風。」
趙璟珹把畫卷放到沈知鶴膝上。
「你看暖雪。」
張寧把布偶放到珠線邊。
「它看外面。」
沈知鶴看著那隻背對他的布偶,眼淚還沒幹,嘴卻能動了。
「布偶先生今日升官,守屏風。」
宋予白這才起身,對林氏低聲說。
「隨禮箱先別開,叫張大人派人來,按案物封。」
林氏點頭。
「我讓人去。」
「帶面具的孩子別責怪,換人安撫他。」
「好。」
「沈府舊嬤嬤名冊,尤其姓劉,近三年出入西庫,接觸旁支禮房的人,另列。」
林氏扶著桌沿。
「宋姑娘,若真是我府里的人……」
宋予白打斷。
「先查完。」
林氏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屏風外,管事又來。
「夫人,偏廳隨禮箱已封,可禮房的人說,那隻黑箱子並不在禮單上,是混在沈小公子的生辰禮里送進來的。」
沈知鶴剛穩下來的呼吸又亂。
宋予白回身,按住他的手背。
「箱子在線外。」
顧承安跟著說。
「人也在線外。」
江瑞珩補了一句。
「尚未入冊,可追源。」
傅烈盯著屏風口。
「誰抬進來的?」
管事遲疑了一下。
「禮房說,是一個戴舊氈帽的婆子送到後門,自稱劉嬤嬤故人。」
沈知鶴的手一下抓住宋予白。
「劉嬤嬤。」
這三個字吐出來,比哭還輕。
宋予白蹲下,目光放低到和他平齊。
「是不是傅烈說過的那個壞嬤嬤?」
沈知鶴嘴唇打了幾個磕,最後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劉嬤嬤,傅哥哥說過的那個壞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