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過來。」
宋予白這句話說出口時,青杏已經從側邊迎上去,把那隻紅臉面具接到自己手裡。
拿面具的孩子愣住。
「我只是給沈哥哥看。」
沈知鶴躲在宋予白身後,手抓住她袖口,抓得布料皺成一團。
傅烈從座上站起來,擋在那孩子和沈知鶴中間。
「不看。」
那孩子被傅烈的個頭唬住,嘴一癟。
「這是我爹給我買的。」
林氏趕緊過來,先蹲到那孩子面前。
「面具先給嬸娘收著,等會兒換個撥浪鼓給你玩,好不好?」
孩子不懂出了什麼事,只看著周圍大人都停了話,眼圈也紅了。
張寧抱著布偶往後退了半步,把布偶臉貼到自己懷裡。
趙璟珹走到沈知鶴旁邊,伸出手,又沒碰他。
「沈知鶴?」
沈知鶴喉嚨里擠出一點氣音。
「不,不要。」
顧承安把桌邊珠線往外推開,給宋予白留出一塊空地。
「坐。」
宋予白扶著沈知鶴坐到側邊矮榻上,自己蹲在他面前。
「看我。」
沈知鶴眼珠亂跑,最後落到她衣領那枚木簪上。
宋予白沒有去掰他的臉。
「面具已經走了。」
青杏立刻把面具用帕子包住,遞給沈府嬤嬤。
「拿到後院櫃裡,別放前廳。」
沈府嬤嬤應了,抱著東西快步走開。
傅烈還盯著那個方向。
「誰帶來的?」
林氏忙道。
「遠親孩子,年節集上買的普通玩具,不是故意。」
傅烈嘴唇抿成線。
「普通玩具也能嚇人。」
江瑞珩坐到旁邊,冊子已經打開。
「面具出現,沈知鶴反應,筷子脫手,避讓,抓袖,口語受阻。」
沈知鶴聽見自己的名字,手抓得更緊。
宋予白看了江瑞珩一眼。
「先不記細。」
江瑞珩停筆,把冊子合上。
「好。」
沈知鶴平日裡最怕漏了話頭,今日卻半個字也搶不出來。
胸口起伏快,嘴唇還在打磕。
宋予白把自己的袖子遞穩,讓他抓著。
「知鶴,先跟我數桌上的杯子。」
沈知鶴沒動。
「一個。」
宋予白替他數。
「兩個。」
趙璟珹小聲接。
「三個。」
張寧抱著布偶,在遠處怯怯補。
「四個。」
顧承安站在榻前。
「五個。」
傅烈慢了半拍。
「六個。」
沈知鶴眼睛終於從門口收回來一點。
宋予白指著最近的茶盞。
「這是白瓷杯,不是面具。」
沈知鶴嘴裡擠出氣音。
「杯。」
「這是桌布。」
「桌。」
「這是顧承安的珠子。」
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推到他手邊。
沈知鶴沒拿,只用指尖碰了碰。
「珠。」
林氏站在旁邊,帕子攥得發皺。
「知鶴,娘在這。」
沈知鶴聽見娘,眼淚才掉下來,卻還是不敢抬頭看方才面具離開的方向。
宋予白抬手擋住他的視線。
「不看那邊。」
林氏急得聲音發乾。
「宋姑娘,他這是怎麼了?從前也見過年畫臉譜,沒這樣。」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
「先讓廳里照常。」
林氏反應過來,轉身去吩咐。
「開席,照常開席,孩子玩鬧不妨事,別圍著看。」
沈相府的人到底訓練有素,很快把賓客目光引回席面。
可坐在近處的幾個孩子都沒走。
傅烈問。
「要不要把那孩子帶來道歉?」
宋予白搖頭。
「他不知道。」
傅烈憋著氣。
「那也不能讓沈知鶴白嚇。」
顧承安看他。
「先救人。」
傅烈把話咽回去,伸手把旁邊椅子挪開,免得擋路。
江瑞珩重新開冊。
「處理順序,移除刺激物,減少圍觀,確認人,物,位置。」
沈知鶴抓著宋予白袖口,手心熱得出汗。
他忽然開口,聲音碎。
「不戴,不戴那個。」
宋予白點頭。
「不戴。」
「別讓他進來。」
「不進來。」
「門關。」
顧承安立刻去看廳門。
「前廳門開著,人多,不關,屏風擋。」
傅烈馬上去搬屏風。
沈府下人也來幫忙,把側邊矮榻同前廳隔出半面。
沈知鶴看見屏風擋上,呼吸才往下落了些。
趙璟珹把自己的小毯子遞過去。
「給你蓋手。」
沈知鶴看了他一眼,沒接。
傅烈把毯子接來,搭在沈知鶴手背上。
「蓋著,不丟人。」
沈知鶴喉嚨動了動。
「我沒怕。」
沒人拆穿他。
顧承安只說。
「嗯。」
張寧從布偶懷裡摸出小米包,走近兩步,又停在顧承安畫出的線外。
「布偶給。」
沈知鶴看著那隻歪耳朵布偶,眼眶還紅。
「它不怕嗎?」
張寧認真答。
「它背對。」
沈知鶴盯著布偶背面,終於接過小米包。
「那我也背對。」
宋予白扶著他換了個方向,讓他面朝屏風內側。
那邊只有桌角,茶杯,顧承安的珠籃,還有趙璟珹的小畫卷。
沈知鶴一件一件看過去。
「杯,珠,畫。」
「嗯。」
「沒有面具。」
「沒有。」
林氏端來溫水,手都不穩。
「知鶴,喝一口?」
沈知鶴搖頭。
宋予白接過杯子。
「先潤唇。」
她用帕子沾水,碰了碰沈知鶴唇邊。
沈知鶴沒有躲。
林氏眼圈紅了。
「他小時候,是不是被什麼嚇過?我怎麼不知道?」
沈知鶴聽到這句,肩背縮了縮。
宋予白立刻止住。
「先不問舊事。」
林氏忙點頭。
「好,好,不問。」
沈知鶴抓著宋予白袖口,忽然低聲。
「小姨母。」
「我在。」
「我是不是丟人?」
傅烈先急了。
「誰敢說你丟人,我去找他。」
顧承安看他。
「病後不許打。」
傅烈改口。
「我去站他門口。」
江瑞珩補。
「非暴力威懾,仍需家長同意。」
沈知鶴竟被這句弄得喉嚨里冒出一點笑,又很快壓回去。
宋予白看著他。
「害怕不丟人,知道自己怕什麼,才好處理。」
沈知鶴把小米包捏在手裡。
「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找。」
林氏蹲在他身旁。
「娘陪你找。」
沈知鶴看向她,眼裡滿是困惑。
「娘,你不知道嗎?」
林氏的臉白了白。
宋予白看見林氏手裡的帕子掉到膝上。
這句話,比面具還要讓她難接。
沈知鶴又把臉轉回宋予白這邊。
「小姨母,你聽我。」
宋予白手指輕輕按住他掌心。
「我聽。」
她試著去聽那層久違的嬰語。
可傳來的只有亂成團的嗡聲。
不,怕,那個,臉,別來,嗡嗡,藏起來。
宋予白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把注意力收回沈知鶴臉上。
不能靠耳朵。
不能亂猜。
她問。
「知鶴,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怕的是面具的顏色,還是戴面具的人?」
沈知鶴嘴唇又碰了碰。
「人。」
「那人戴著面具靠近你?」
沈知鶴點頭。
傅烈的手按在椅背上,木椅發出輕響。
顧承安看他。
「別嚇他。」
傅烈鬆開手。
「我不嚇。」
宋予白繼續問。
「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
沈知鶴眼淚又往下掉。
「嬤嬤。」
林氏整個人往前傾。
「哪位嬤嬤?」
沈知鶴把頭低下去,不肯說。
宋予白把林氏往後攔了攔。
「今日不追。」
沈知鶴抓緊她。
「小姨母,別讓她來。」
「她不會進這道屏風。」
「也別進學堂。」
「好。」
江瑞珩在旁邊翻開另一本小冊,沒寫沈知鶴的反應,只寫了一行。
面具觸發,疑舊嬤嬤。
宋予白看見舊嬤嬤三個字,指尖在袖口裡按了一下。
沈府遠親家採買,劉家舊紙,面具,沈知鶴。
這些線不能亂接。
可也不能放過。
她看向林氏。
「今日賓客里的遠親名單,尤其帶孩子來的那戶,勞煩夫人給我一份。」
林氏立刻點頭。
「我現在讓人取。」
沈知鶴抓著袖口,忽然說。
「還有黑箱子。」
宋予白低頭。
「什麼黑箱子?」
沈知鶴臉又白了。
屏風外,沈府管事匆匆趕來,隔著屏風開口。
「夫人,方才帶面具來的那位遠親說,面具是隨禮箱裡翻出來的,不是他們孩子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