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還說,周太醫那邊,也許能用。」
賣糖人的老漢話音落下,屋檐下的雨聲還密著。
沈知鶴手裡的薑湯碗差點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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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醫?就是那個亂給孩子用藥的?」
江瑞珩糾正。
「過度用藥,舊案已記。」
傅烈把碗放下。
「他還敢來?」
江渡看了兒子一眼。
「你先別把人定成會來,他如今未必顧得上。」
宋予白接過濕帕子,沒拆,只讓青杏拿干布墊著。
「您聽清楚了?」
賣糖老漢點頭。
「我常在後巷擺攤,那幾個嬤嬤說話不避賣東西的,覺得我耳背。她們提孫嬤嬤,說舊人還在,又提李家和韓家,還說周太醫丟了臉。」
沈知鶴抓住重點。
「耳背?」
老漢笑了笑。
「我裝的。」
傅烈一下來了勁。
「厲害。」
江渡把傘靠在門邊。
「宋姑娘,這事我讓人盯。你別帶孩子出去查。」
顧承安立刻接。
「不去。」
宋予白看他。
「我沒說去。」
沈知鶴不放心。
「你剛才看字條的樣子,就像要去。」
宋予白把字條和帕子分開放好。
「今日不去,明日也不去。孩子在學堂,我走不開。」
江瑞珩提筆。
「小姨母承諾,兩日內不去李家,若需外查,由江家代行。」
江渡聽得扇子差點沒打開。
「你連你爹也安排?」
江瑞珩抬頭。
「江家有人。」
「倒也沒錯。」
趙璟珹坐在宋予白身邊,軟聲問。
「周太醫會給小孩子看病嗎?」
宋予白答。
「會。」
「那他還會亂給藥嗎?」
這話沒人立刻接。
京城另一頭,太醫院普通門診的長廊里,周太醫正坐在最靠外的診案後。
案上沒有世家遞來的名帖,沒有薰香,沒有小廝提前鋪好的軟墊。
只有一隻缺口茶盞,幾本病冊,排到門外的百姓。
小吏喊。
「下一個。」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坐下,孩子臉燒得紅,嘴唇乾。
周太醫按了按孩子腕,又看舌苔。
「燒了多久?」
婦人忙答。
「兩日。大人,給開猛點的藥吧,越猛越好,孩子早好。」
周太醫拿筆的手停在紙上。
「誰教你的?」
婦人愣了。
「都這麼說啊,病壓不住,就得用重藥。」
「孩子多大?」
「一歲半。」
「上回吃過什麼?」
婦人從懷裡摸出一包藥渣。
「街口郎中開的,我又去藥鋪買了兩味,聽人說能退熱。」
周太醫把藥渣撥開,臉色越看越沉。
「這藥誰讓你加的?」
婦人慌了。
「我,我怕他燒壞腦子。」
「所以你把大人的量,餵給一歲半的孩子?」
旁邊排隊的人立刻伸長脖子。
婦人抱緊孩子。
「大人,我沒害他,我就是想讓他快好。」
周太醫筆尖在紙上懸了許久,最後把原本要寫的方子壓住,重新換了一張紙。
「先停你私加的藥,回去溫水擦身,少量多次餵水,若夜裡抽搐再來。」
婦人急了。
「不吃猛藥,燒退不下去怎麼辦?」
「藥不是越多越好。」
這話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從前宋予白在他面前說過差不多的話。
那時他只覺得刺耳。
如今坐在這張吵鬧的案前,孩子哭,婦人求,藥渣里混著亂七八糟的偏方,他才發現這句話不算新,也不算高明。
可許多人就是沒聽過。
小吏催。
「周大人,後面還排著。」
周太醫把方子遞出去。
「照著做,明日複診,不許私自加藥。」
婦人捏著方子,眼眶發紅。
「明日還要錢嗎?」
小吏剛要答,周太醫先開口。
「門診復看,按規矩減半。」
婦人連連點頭,抱著孩子走了。
下一個是個老漢,背上背著兩歲的孫兒。
「太醫大人,這娃娃咳了半個月,藥吃了七八副,就是不好。」
周太醫看孩子瘦得肩胛凸起,問。
「飯呢?」
老漢訕訕。
「咳嗽不能吃肉,不能吃蛋,不能吃油,我讓他喝粥。」
「喝了半個月粥?」
「對,清淡。」
周太醫看著孩子手腕,細得一握就能摸到骨。
「藥停兩日,先吃飯。」
老漢以為聽錯。
「吃飯能治病?」
「餓著,藥也撐不住。」
旁邊有人嘀咕。
「太醫怎麼不開藥?」
周太醫抬眼看過去。
「想開藥也行,先把孩子餓得走不動,再用藥吊著?」
那人不說了。
小吏看著周太醫,神色也變了變。
這位從前給貴人看診時,最講方子,最講藥名,連藥材產地都挑得細。
如今坐了半日,開的方子反而少。
可問得比從前多。
問吃什麼,睡多久,誰餵藥,餵幾回,夜裡蓋幾層被。
到了午後,一個衣著體面的婆子擠到前頭。
「周太醫,我家主子請您過府。」
小吏為難。
「周大人現在值門診。」
婆子把帖子往案上一放。
「我家小少爺夜裡哭鬧,府里怕誤了,特來請。」
周太醫看也沒看帖子。
「排隊。」
婆子臉拉下來。
「周大人,我們老夫人與您是舊識。」
「排隊。」
「您從前可不是這樣。」
周太醫終於抬頭。
「從前我不坐這裡。」
婆子被噎住。
後頭抱孩子的婦人小聲說。
「我們排半日了。」
另一個男人接。
「貴人孩子是孩子,咱們孩子也是孩子。」
婆子臉上掛不住,拿著帖子退到邊上。
周太醫把下一名病童叫到案前。
這孩子才七個月,奶娘餵了安神散,說是夜裡哭得主母睡不著。
周太醫翻開藥包,臉色沉下去。
「誰開的?」
奶娘嚇得直擺手。
「不是我,是府里嬤嬤說的,小孩子哭鬧,吃了就睡。」
「吃了幾回?」
「三,三回。」
周太醫手裡的藥包被他按在案上,紙角皺了。
「孩子哭,先查餓了,尿了,熱了,冷了,哪裡疼。誰教你們拿藥壓哭聲?」
奶娘眼淚掉下來。
「府里不讓他哭,大人,我也沒法子。」
周太醫看著那個昏沉的孩子,耳邊又響起門診外百姓的爭執聲。
貴府里有貴府的壓法。
窮人家有窮人家的亂法。
孩子落到哪邊,吃苦都不小。
他把安神散收起。
「這個留下。回去告訴你家主子,若還喂,帶著開藥的人來太醫院。」
奶娘發怵。
「我不敢說。」
「那就讓你家管事來找我。」
小吏在旁邊小聲提醒。
「周大人,您如今……」
周太醫看他。
「我如今也姓周,也在太醫院。」
小吏閉了嘴。
傍晚散診,周太醫坐在案前,手邊堆著一疊藥渣。
有世家奶娘帶來的安神散,有藥鋪亂配的退熱丸,也有鄉下偏方。
他翻出一張空紙,寫了半頁。
小兒用藥禁忌。
寫到藥非多而好時,筆尖停住。
他盯著那幾個字,半晌,把紙折起來,放進袖中。
門外,小吏進來。
「周大人,有人找,說是舊識。」
周太醫抬頭。
「誰?」
「李嬤嬤。」
帘子外走進一個嬤嬤,衣裳收拾得齊整,臉上帶著熟人見面的殷勤。
「周太醫,您受委屈了。」
周太醫把病冊合上。
「看病排隊。」
李嬤嬤笑容掛不穩。
「老奴不是來看病,是想同您說說宋予白。她如今風頭太盛,連您這樣的太醫都被她壓到這裡,您就不想……」
周太醫打斷她。
「你帶孩子了嗎?」
李嬤嬤一愣。
「沒有。」
「藥渣帶了嗎?」
「也沒有。」
周太醫站起,把袖裡的那張小兒用藥禁忌抽出來,拍在案上。
「那你來錯地方了。」
李嬤嬤臉色難看。
「周太醫,您難道真要幫她?」
周太醫看著案上那堆藥渣,又看向簾外還沒散盡的百姓。
「我不幫她。」
李嬤嬤剛要鬆口氣。
周太醫把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
「我幫孩子。你若再拿我去傳話,明日我就把舊派嬤嬤私餵安神散的事,寫成摺子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