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鞋,再說路。」
顧承安拿著地圖,站在點心鋪門檻外,鞋尖壓在線前。
宋予白看著他。
「你今日管得挺多。」
顧承安低頭看自己的新鞋。
「兩歲了。」
沈知鶴把蜜餞塞進嘴裡,含混道。
「顧哥哥現在兩歲,權力變大。」
傅烈咽下肉乾。
「他管白姨上藥,管你閉嘴,還管路。」
「我什麼時候歸他管了?」
「你剛才差點往西。」
沈知鶴立刻轉回正事。
「白姨,陳小栓的鞋,你是不是要做?」
宋予白把布包換到另一隻手。
「買鞋底布。」
「買了以後呢?」
「讓青杏送去鞋鋪。」
顧承安看她的手。
「真的?」
「真的。」
江瑞珩提筆。
「買鞋底布,送鞋鋪,不熬夜。」
宋予白看他。
「連這個都要記?」
「要。」
趙璟珹把棗糕小口咬完,抬頭說。
「小姨母說真的,就能記真的。」
顧承安這才低頭看地圖。
「回學堂,走這條。」
青杏也點頭。
「這條近,穿過槐花巷,再過米市街。」
沈知鶴立刻站到宋予白身側。
「我繼續喊左轉。」
宋予白問。
「若要右轉呢?」
「那我喊右轉。」
「你認得?」
「我認顧承安的手。」
顧承安把地圖遞給江瑞珩。
「你看圖。」
江瑞珩接過。
「我看圖,傅烈看前路,沈知鶴報轉向,趙璟珹看白姨手,別蹭藥。」
趙璟珹點頭。
「我會看。」
宋予白被他們安排得明明白白,索性不說話了。
路走到米市街口,天邊壓來一片灰雲。
青杏抬頭看了一眼。
「姑娘,怕是要落雨。」
傅烈腳步慢了半拍。
遠處雲里滾過低響,不重,卻貼著街面傳來。
他把懷裡的紙抱緊。
沈知鶴也聽見了。
「要下雨了?快走快走,紙不能濕。」
趙璟珹仰頭。
「小姨母,花在學堂,會不會怕雨?」
「花在廊下。」
「那我呢?」
宋予白把自己的外衫解下來,往他頭上一搭。
「你不淋。」
趙璟珹兩隻手抓住衣角。
「那你呢?」
「我走快點。」
顧承安已經走到她前面,腳步落在水窪邊。
「我擋水。」
宋予白看著他的新鞋。
「你穿新鞋。」
顧承安低頭,往旁邊避開一處泥水。
「能走。」
江瑞珩不知道從哪裡借來一把油紙傘,傘面舊,邊角還有一處補過。
青杏愣住。
「江小少爺,你從哪兒拿的?」
「米鋪借的,押了十文,回頭還。」
沈知鶴看傘。
「你連雨都算到了?」
「雲從西來,米鋪門口有傘。」
「你怎麼不早說?」
「你在喊快走。」
雨點砸在街面上,先是幾滴,很快連成一片。
傅烈抿住嘴,眼睛只看前面。
宋予白伸手牽住他。
「走。」
傅烈沒甩開,只把手握緊了些。
「我沒怕。」
「嗯。」
「雷沒來。」
「來了也走。」
傅烈咬了咬牙。
「走。」
沈知鶴在旁邊扯著嗓子喊。
「快跑快跑!紙往懷裡抱,墨別掉,白姨你別往右!」
宋予白牽著傅烈,又護著趙璟珹,腳下避開一處菜葉。
「你看路。」
「我看著呢,前面有水!」
顧承安已經先一步踩到水前,用身子擋住旁邊馬車濺起來的泥點。
泥水打在他褲腳上,新鞋邊也沾了點灰。
宋予白看見了。
「顧承安。」
「沒進鞋。」
「回去擦。」
「嗯。」
趙璟珹在外衫下面探出半張臉。
「小姨母,顧承安的新鞋髒了。」
顧承安看他。
「不礙事。」
沈知鶴在雨里笑。
「顧哥哥說不礙事,那就是真礙事,回去要擦三遍。」
傅烈跟著喊。
「我幫他擦!」
顧承安回。
「不用。」
「我偏幫。」
「不用。」
雷聲又滾過一回。
傅烈的手抓住宋予白的手掌,話還硬著。
「這雷小。」
宋予白說。
「嗯,小雷。」
「我不躲柜子。」
「這裡沒有柜子。」
沈知鶴在前面喊。
「有鋪子,要躲也只能躲米袋!」
傅烈罵他。
「你閉嘴!」
罵完,他自己先笑了。
江瑞珩撐著傘,傘柄被他握得發緊,傘卻往宋予白和趙璟珹那邊偏。
自己半邊肩全濕了。
宋予白側頭。
「傘打正。」
「帳冊不能濕。」
「你人也不能濕。」
江瑞珩看了看自己的肩。
「可接受。」
「不可接受。」
趙璟珹立刻說。
「江瑞珩,白姨說不可。」
江瑞珩把傘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又被風吹歪。
沈知鶴回頭看見,跑回來抓住傘邊。
「我幫你。」
江瑞珩看他滿頭雨水。
「你這樣幫,傘內進水。」
「那怎麼辦?」
「你跑傘外。」
「你這叫幫嗎?」
傅烈在前頭喊。
「別吵,學堂門口到了!」
青杏先一步跑去開門。
院裡小桃聽見動靜,抱著干布迎出來。
「姑娘,怎麼淋成這樣?」
沈知鶴一腳跨過門線,被顧承安拉住後領。
「洗腳。」
沈知鶴扒著門框。
「下雨天進門還洗?」
「鞋底泥。」
「我都快被雨洗乾淨了。」
顧承安把珠子擺到門邊。
「排隊。」
傅烈站在線外,頭髮往下滴水。
「我先,我抱紙。」
江瑞珩立刻檢查紙包。
「紙外層濕,內層可用。」
趙璟珹被宋予白抱到廊下,外衫蓋得好,頭髮只濕了邊。
他摸了摸宋予白的袖子。
「小姨母,你濕了。」
宋予白把他放到軟墊上。
「換衣。」
顧承安低頭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的安字沾了泥點。
沈知鶴湊過來,手裡拿著干布。
「顧哥哥,我幫你擦。」
「你先擦頭。」
「我頭不貴。」
江瑞珩站在旁邊,認真道。
「新鞋貴在手。」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的手。
藥膏被雨衝掉了一點,針眼邊的痂還在。
他把自己的鞋往後收,抬頭。
「先上藥。」
宋予白想說先擦雨。
傅烈已經把干布遞過來。
「先手。」
沈知鶴也跟著喊。
「先手先手,白姨要守雨天規矩。」
趙璟珹裹著外衫,小臉被衣領襯得更白。
「小姨母,手疼不能淋雨。」
江瑞珩打開冊子。
「雨後第一項,上藥。」
宋予白看著這一排濕漉漉的孩子,又看顧承安鞋面上的泥。
「都先換衣。」
顧承安把藥盒推到她面前。
「你先。」
屋檐外雨還在下,院門外卻有人停了停。
青杏拿著干布轉頭。
「姑娘,門外好像有人。」
宋予白抬眼。
顧承安已經抱起珠籃,濕鞋踩到門線前。
門外那人壓著斗笠邊,只露出半截舊布鞋。
「我找宋姑娘,有話要從李家嬤嬤那邊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