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交還不成嗎！」
馬氏半隻腳跨出門檻，又被陳老太太一句燒高香堵回來，從袖裡摸出舊荷包，荷包口勒得緊，針腳磨得發毛。
陳老太太瞥她一眼，「別裝窮，銀簪還在衣箱裡呢。」
馬氏臉熱，「娘，你給我留點臉。」
陳老太太把瓜子碟一推，「臉是自己掙的。」
宋予白攤開冊子，「馬嬸，先說清楚，小栓八歲，比學堂里大多孩子都大，是孩子，也不能跟一兩歲的孩子混著胡鬧。」
馬氏按著荷包不松，「那你收不收？」
「先試三日，二兩先交，若不合適，扣掉已用的，剩下退。」
「你現在真是開門做買賣了。」
陳老太太抬手敲桌，「予白規矩立得明白，你少說兩句。」
柳氏把半個心形粽放到宋予白手邊，「予白，別為了親戚壞規矩。」
馬氏咬牙把荷包推過去，倒出碎銀，銅錢，還有一塊小銀角。
小桃數完，「姑娘，剛好二兩。」
宋予白記下，「陳小栓，八歲，適應三日，馬氏已交二兩。」
馬氏盯著那行字，才把荷包收回袖裡，「明日送去？」
「辰時前到，先洗手，登記，換乾淨衣裳，鞋底有泥就在門口洗。」
第二日辰時，陳小栓被馬氏拽到學堂門口，個頭高出院裡孩子一截，草繩扎發，袖口卷到胳膊，鞋底沾著黃泥。
他伸手往盆里攪，「姨姐，這就是洗手盆？」
顧承安從門內出來，把珠子往門線上一擺，「停。」
陳小栓低頭，「你誰啊？」
「顧承安，你腳髒。」
「腳髒怎麼了，腳又不吃飯。」
沈知鶴探頭，「白姨，他第一句就頂嘴，記不記？」
江瑞珩翻冊，「記。」
陳小栓瞪圓眼，「我說話也記？」
傅烈抱著木環過來，「泥會踩跑道。」
陳小栓樂了，「你才多大，也管我？」
傅烈把木環放地上，「我管跑道。」
陳小栓剛要往裡跨，珠子挪到他腳邊。
「洗鞋。」
「我不洗。」
宋予白從院裡出來，「小栓。」
陳小栓縮了縮脖子，「姨姐。」
「這裡叫白姨，洗手，洗鞋，登記。」
馬氏連忙推他，「快洗，二兩銀子都交了，你還鬧。」
陳小栓蹲到水盆邊，手往水裡一撲，水花濺到沈知鶴鞋面。
沈知鶴跳開，「白姨，他潑我！」
陳小栓咧嘴，「你躲慢了。」
顧承安收回一顆珠子，「錯。」
江瑞珩記了一筆，「入門潑水一次。」
陳小栓盯著他，「你也記？」
「記。」
「你們這兒真煩。」
宋予白遞給他布巾，「嫌煩可以回去，適應費照扣。」
馬氏按住兒子後腦勺，「他不煩，他可喜歡了。」
頭一日，陳小栓老實到午後，花架邊第一個花盆碎了。
沈知鶴叫得最響，「白姨！他把趙璟珹的備用花盆碰碎了！」
陳小栓把手背到身後，「我沒碰。」
顧承安蹲在碎片旁，撿起帶泥的瓦片，「鞋印。」
傅烈指他，「就是你。」
「我走路帶風，風碰的。」
宋予白看他，「風穿你的鞋？」
院裡幾個孩子全看過去，陳小栓臉漲紅，「我就看一下，誰知道它不結實。」
趙璟珹抱著小杯子，挨著宋予白，「不是我的那盆。」
「備用也不能砸。」
宋予白把掃帚遞過去，「自己掃，碎片放木盆，手別碰邊。」
陳小栓掃兩下就亂推，小桃看不過去，「往中間攏。」
「我在家沒掃過。」
「那正好學。」
第二日，沈知鶴的花盆也碎了。
沈知鶴抱著盆托，急得跺腳，「我的花本來就沒怎麼發芽，他還給我砸了！」
陳小栓站在牆邊，「我只是想看看這盆是不是壞的。」
沈知鶴要衝過去，被楊氏拎住後領，「站好。」
傅烈已經走到陳小栓面前，「賠。」
陳小栓低頭，「你又來。」
「賠。」
「我不賠，你能怎樣？」
傅烈把木環塞給顧承安，抬手推了他一把，陳小栓沒防備，腳跟一滑，屁股坐到地上。
院裡靜了一瞬，陳小栓坐在碎瓦旁，傅烈也怔了怔，轉頭看宋予白。
「我推了。」
宋予白過去，「為什麼推？」
「他不賠。」
「能不能先喊大人？」
傅烈低頭，「能。」
陳小栓反應過來，立刻嚷，「他打我！」
宋予白看他，「你先砸盆。」
「他把我推倒了！」
「他也要認錯。」
傅烈走到陳小栓面前，「我不該推，下回喊白姨。」
陳小栓抱著胳膊，「你推得疼。」
宋予白看向陳小栓，「你呢？」
「我什麼？」
「賠盆，道歉。」
「我沒錢。」
「你娘交了二兩，扣。」
陳小栓急了，「那是我娘的錢！」
「你砸的盆，也是別人養的。」
陳小栓閉了嘴。
第三日午後，青杏在廚房門口逮到他，陳小栓半個身子探進點心櫃，嘴裡塞著半塊桂花酥。
青杏按住櫃門，「陳小栓。」
陳小栓鼓著腮幫子回頭，「我餓。」
「飯廳有饅頭。」
「饅頭沒這個香。」
宋予白趕來時，陳小栓還在嚼，沈知鶴站在門口拍木片，「白姨，他偷吃我的午後點心！」
陳小栓咽下最後一口，「柜子又沒寫你名字。」
江瑞珩翻帳，「今日點心按人頭十八份，無餘。」
顧承安補了一句，「他吃了，少一份。」
趙璟珹抱著杯子問，「那誰沒有？」
沈知鶴立刻護住自己，「我先說，我不能沒有。」
宋予白揪住陳小栓耳朵，把人帶到院中。
陳小栓疼得彎腰，「姨姐，疼疼疼！」
「叫白姨。」
「白姨，疼！」
「偷吃的時候想過別人疼不疼？」
「點心又不會疼。」
「少吃的孩子會難受。」
陳小栓嘴唇動了動。
宋予白鬆手，指向廚房門口，「站那兒。」
「站多久？」
「站到你想明白。」
「我想不明白。」
「那就站到晚飯。」
陳小栓瞪她，「我娘交錢了！」
宋予白拿起帳冊，「砸盆兩個，偷點心一份，推搡衝突一次，你這二兩銀子，夠扣幾日？」
陳小栓終於閉嘴。
沈知鶴小聲嘀咕，「他比我還能鬧。」
顧承安看他，「你也記。」
沈知鶴往後縮，「我今日可沒偷。」
陳小栓站在廚房門口，肚子叫了一聲。
宋予白看向小桃，「晚飯給他留，不許餓著。」
陳小栓抬頭，「你還給我飯？」
「規矩罰錯，不罰餓。」
他低頭踢開腳邊小石子，「那點心呢？」
宋予白合上帳冊，「明日你自己掙，不過你得先學會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