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你一定要說。」
「我說。」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小手從衣角上拿下,又將杯子遞給青杏,「午後別給他吃太多甜的,粽子半個就夠。」
趙璟珹乖乖點頭,「我等你回來。」
沈知鶴抱著食盒擠上來,「白姨,你也要說我的粽子會說話。」
楊氏在後頭喊,「你再胡說,我現在就把你的粽子拆了。」
沈知鶴趕緊捂住食盒,「娘,這是給祖父的!」
傅烈把球粽塞進林氏懷裡,「娘,你也帶回去。」
林氏掂了掂,「你這是粽子,還是石頭?」
傅烈答得利落,「白姨說能吃。」
顧承安站在門線邊,手裡提著珠籃,「路上看腳。」
宋予白點頭,「知道。」
江瑞珩把小冊子塞給她,「今日回陳家,若吃飯,記一下。」
宋予白失笑,「我回家吃飯也要記?」
「要。」
「記什麼?」
「柳外祖母吃了幾口,你吃了幾口,藥方誰看。」
宋予白收好冊子,「好。」
馬車到陳家,小桃提著食盒敲門,院門開得比往日快。
馬氏探頭出來,一眼盯住食盒,「哎喲,予白回來了,還帶了節禮?」
「端午粽子,給家裡嘗嘗。」
馬氏伸手就接,「我來我來。」
小桃把食盒往旁邊一避,「先給柳夫人。」
馬氏手懸在半空,笑得發乾,「我又不搶。」
屋裡傳來柳氏的聲音,「予白?」
宋予白快步進去,柳氏正扶著床沿起身,披著青色外衣,臉仍瘦,眼底卻比前些日子清亮。
「娘,你能下床了?」
柳氏擺手,「郎中說能走兩步,不能總躺著。」
宋予白扶住她,「慢點。」
「我又不是紙糊的。」
「那也慢,您也得守規矩。」
馬氏跟進來嗑瓜子,「現在好了,予白連親娘也管。」
陳老太太坐在炕邊,把瓜子殼吐進小碟,「管得對,你少插嘴。」
馬氏忙改口,「我這不是高興嘛。」
宋予白打開食盒,竹葉香散開,柳氏往裡看,「這麼多?」
「孩子們包的。」
柳氏伸手要拿,被宋予白按住,「先洗手。」
柳氏一愣,隨即笑了,「好,洗。」
馬氏撇嘴,「吃個粽子還洗手,咱們鄉下哪有這麼講究。」
陳老太太抬眼,「你不洗別吃。」
馬氏立刻放下瓜子,「洗,洗還不成嗎。」
水端來,幾人洗過手,宋予白才把粽子取出,「這個方的是顧承安包的,說給守門的人吃。」
陳老太太拿起來看,「這孩子手穩,包得跟磚似的。」
「這個圓的是傅烈包的。」
馬氏眼快手快拿過去,「喲,這個實在,米多。」
宋予白看她,「別一次吃完,糯米不易克化。」
馬氏捧著碗,「我就嘗半個。」
柳氏看向小小的心形粽,「這個呢?」
宋予白把它放到她面前,「趙小世子包的,他讓我告訴您,他是包心粽子的孩子。」
柳氏捧著看了片刻,低頭解線,「那我得記住。」
粽葉剝開,裡頭裹著紅棗,米軟,形狀偏了些,卻沒散。
柳氏嘗了一口,「甜。」
宋予白問,「太甜嗎?」
「不,是孩子給的甜。」
馬氏嚼著球粽湊近,「我嘗嘗心形的?」
宋予白把碟子往柳氏身邊挪,「這是給我娘的。」
馬氏笑掛不住,「我就嘗一點。」
陳老太太磕開瓜子,「你手裡那個還沒吃完。」
柳氏掰下一小角,「給她嘗嘗吧,過節。」
馬氏忙接,「還是柳姐姐大方。」
陳老太太瞥她,「你嘴甜的時候,一般有事。」
馬氏剛咽下那口粽子,被堵得咳了兩聲,「娘,你看你說的,我能有什麼事。」
宋予白把溫水遞給柳氏,「慢點吃。」
柳氏點頭,「你也吃。」
宋予白想起江瑞珩的小冊子,拿了個小粽子。
馬氏眼珠轉了兩圈,終於開口,「予白啊,你那學堂現在人多吧?」
「還行。」
「聽說連外地富商都送孩子去?」
「有。」
「那多一個小栓,也不算多吧?」
宋予白手裡的粽子沒放下,「小栓多大?」
「五歲多。」
「白姨學堂現在收的,多是幼童,小栓要先看能不能適應。」
馬氏拍腿,「他能適應,他皮實得很。」
陳老太太把瓜子碟一放,「皮實和守規矩是兩回事。」
馬氏被噎住,又轉向柳氏,「柳姐姐,小栓也是家裡孩子,跟著予白學學規矩,多好。」
柳氏沒接話,只看宋予白,「學堂規矩怎麼收?」
宋予白答得清楚,「適應期,洗手,登記,家裡不許私下打孩子,不許拿學堂名頭出去說嘴,孩子大些要另設課,不跟小月齡孩子混。」
馬氏連連點頭,「行行行,都行。」
陳老太太開口就掐要害,「二兩銀子你出不出?」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茶盞碰上桌沿的輕響。
馬氏乾笑,「娘,咱們一家人,談銀子多傷情分。」
陳老太太不看她,「你不出銀子,把孩子往予白那兒一塞,吃她的,喝她的,學她的,再回來說一家人?」
馬氏臉掛不住,「我也不是不給,就是先欠著。」
宋予白放下粽子,「學堂不賒帳。」
馬氏看向她,「予白,你現在出息了,連自家侄兒都不通融?」
「通融可以,規矩不能壞。」
「那我少給點?」
「不能。」
「先送幾日看看?」
「適應期也要登記交費。」
陳老太太點頭,「聽見沒?」
馬氏咬牙,「小栓他爹最近手頭緊。」
陳老太太嗑了顆瓜子,「你前日買的新銀簪,手頭倒挺松。」
馬氏臉紅了,「娘,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藏在衣箱第二層。」
宋予白低頭喝水,柳氏也笑了,剛笑一聲便咳起來。
宋予白忙扶她,「娘,別笑急。」
柳氏擺擺手,「沒事。」
馬氏見縫插針,「予白,你看柳姐姐身子還要花錢,我這不是想著,小栓要是進了學堂,將來也能幫你。」
宋予白看她,「幫我什麼?」
「看門,跑腿,搬東西。」
陳老太太聽不下去,「顧國公家的孩子都在門口擺線,用得著小栓去看門?」
馬氏徹底沒話。
宋予白取出江瑞珩給的小冊子,提筆寫了幾行。
馬氏立刻湊過來,「你寫什麼?」
「今日柳夫人吃心形粽兩口,喝水半盞,馬氏提小栓入學,未交費。」
馬氏瞪著冊子,「這也記?」
宋予白合上,「學堂的事都記。」
陳老太太拍了拍膝蓋,「好,記得好,省得她明日說自己沒提過。」
馬氏急了,「娘!」
柳氏把剩下的心形粽包好,「予白,這個我留半個,晚些再吃。」
「好。」
「替我謝謝趙小世子,也謝謝那些孩子。」
「嗯。」
馬氏在旁邊憋了半晌,聲音小了,「那小栓要是交二兩,真能去?」
宋予白看她,「先來試,能守規矩才收。」
「要是他不守呢?」
「退回去。」
「銀子呢?」
「扣適應期,剩下退。」
陳老太太盯著她,「聽清楚沒?別想著白占。」
馬氏把帕子扯來扯去,最後一咬牙,「行,我回去拿。」
陳老太太嗤笑,「拿簪子換?」
馬氏轉身就往外走,「我拿就拿,娘你別總揭我!」
她剛跨出門檻,又回頭,「予白,二兩我出,可你得先說好,小栓去了,不能讓別家孩子欺負他。」
宋予白還沒開口,陳老太太已經把瓜子殼吐進碟里,「他不欺負別人,我就燒高香了。」
馬氏跺腳,「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