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休沐日,宋予白天未亮便把育嬰房的事交代了一遍。
春桃捧著起居冊,聽得頭都大了。
「宋姑娘,你不過出去半日,怎麼交代得像要出遠門?」
宋予白把小竹算盤往腰間一別。
「小少爺辰時吃奶,巳時要睡,若他咬紗布咬到一半吐出來,便看牙齦紅不紅。若他哭著往窗邊指,先摸腳,再看屋裡悶不悶。若方奶娘今日又吃重味,你替我扣她半盞茶。」
方奶娘忙舉手。
「我今日清粥小菜,連蔥花都沒沾。」
劉奶娘笑著把顧承安抱來。
「小少爺,宋姑娘要出門,你可別鬧。」
顧承安小臉一垮。
「不走。」
宋予白洗了手,捂熱指尖,點了點他的小手。
「我去買茶葉,給夫人回禮。你若乖,回來給你講三字經。你若哭,我回來只講帳本。」
顧承安眨了眨眼。
「帳本難聽。」
宋予白低聲回。
「知道難聽就少哭。」
春桃看她同孩子咿呀對咿呀,忍不住問。
「你們倆說什麼呢?」
宋予白抱過顧承安,在屋裡走了兩圈。
「我勸小少爺體恤我半日休沐。」
顧承安抓住她袖口。
「小姨窮,買便宜。」
宋予白把他交還劉奶娘,神情鄭重。
「小少爺有長進,知道持家了。」
顧錚來時,宋予白正要出門。他身上還穿著巡營常服,袖邊沾著晨露。
「今日休沐?」
宋予白行禮。
「回國公爺,奴婢去給夫人買茶。夫人前日賞了奴婢舊衣,奴婢不能空受。」
顧錚看了一眼她洗得發白的裙邊。
「顧府賞你的,收著便是。」
「顧府賞得起,奴婢不能不懂禮。茶葉買半兩,也算心意。」
顧錚看向顧忠。
「讓人跟著。」
宋予白馬上抬頭。
「不用老張了吧?他走路快,嫌我繞路。」
顧忠忍著笑。
「宋姑娘放心,今日讓春桃陪你。」
春桃在旁插話。
「我認路,也會砍價。」
宋予白認真看她。
「砍價這事別搶我活。」
顧錚抱過顧承安。孩子這次沒鬧,只朝宋予白揮手。
「買便宜。」
宋予白揮回去。
「放心,你小姨買貴了睡不著。」
出府時,春桃拎著小籃,宋予白懷裡揣著錢袋,指尖隔著布摸了三遍。
街上晨市正熱。賣炊餅的攤前排著人,豆漿熱氣飄到巷口,布莊夥計把新布掛出門,茶樓二層窗邊已有客人支著胳膊看熱鬧。
春桃看得眼花。
「宋姑娘,夫人給你衣裳,你買什麼茶合適?」
「夫人體弱,濃茶不好。買些清香的,少量便成。」
「可半兩會不會太寒酸?」
「禮輕情重,銀重我窮。」
春桃抿嘴笑。
「你這話若叫夫人聽見,夫人又該賞你東西。」
宋予白立刻搖頭。
「別。賞來賞去,回禮也要錢。」
兩人進了清茗樓。掌柜認得顧府腰牌,態度客氣了許多。
「姑娘要什麼茶?」
宋予白看著柜上木牌。
「碧螺春,稱三兩六錢。」
掌柜撥了秤。
「三兩六錢,六錢銀子。」
宋予白點頭。
「包仔細些,別沾柜上香粉。」
掌柜用油紙包好,系了細麻繩,算盤一響。
「六錢零二文。」
宋予白伸到錢袋裡的手停了。
「多少?」
「六錢零二文。」
春桃以為自己聽錯。
「牌上不是一兩茶二錢銀?」
掌柜陪著笑。
「是。三兩六錢便是六錢銀。另有包裝費兩文。」
宋予白把腰間算盤取下,啪嗒撥了幾下。
「碧螺春一兩二錢銀,我要三兩六錢,正價六錢銀。油紙一張,麻繩半尺。掌柜,這兩文從哪來的?」
掌柜看了看她身上的舊衣,又看了眼顧府腰牌。
「姑娘,茶樓一直有這規矩。」
宋予白把算盤往柜上一放。
「上月初八,我替顧府丫鬟帶過半兩茉莉茶,也是這張油紙,也是這條麻繩,你沒收包裝費。是上回忘收,還是這回多收?」
掌柜笑容淡了些。
「姑娘記錯了吧?」
宋予白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片。
「我買東西記帳。上月初八,茉莉半兩,三十文,無包裝費。掌柜若說我記錯,便把你樓里帳冊拿來對。」
春桃小聲開口。
宋予白側頭看她。
「兩文能買兩個饅頭。春桃,你早上少吃一個饅頭試試?」
春桃立刻閉嘴。
旁邊有個穿青衫的書生笑了。
「姑娘算得清楚。」
宋予白看向他。
「算不清,掌柜今日多收我兩文,明日多收旁人四文,一個月下來,茶樓光靠油紙也能添半扇豬肉。」
掌柜臉上掛不住。
「姑娘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重?顧府出來的人,還計較兩文?」
宋予白把顧府腰牌往袖裡一收。
「正因是顧府出來,才不能讓人覺得顧府人買東西不看帳。掌柜若收得有理,我給。若收得無名,這兩文還我。」
掌柜把茶包往前推。
「姑娘這是為難小店。」
宋予白伸手按住茶包,卻沒拿。
「我沒有為難你。我給你兩個選法。第一,你退我兩文,往後明碼寫包裝費。第二,我去街口問問,清茗樓何時起按人衣裳收油紙錢。」
掌柜臉色沉下去,手指在櫃面敲了幾下。
春桃往宋予白身邊靠了靠。
「宋姑娘,要不咱們換一家?」
宋予白看著掌柜。
「茶都稱了,銀也備了。換一家,你這包茶賣給誰?再倒回罐里,味混了,可不厚道。」
青衫書生又笑出聲。
掌柜看了二樓一眼,咬牙從錢匣里撥出兩文。
「姑娘拿好。」
宋予白收回兩文,認真數過,才把六錢銀放下。
「錢貨兩清。掌柜生意興隆。」
春桃提起茶包,拉著她往外走。
「你還祝他生意興隆?」
「他若倒了,旁人會說我為兩文逼垮茶樓。生意興隆,日後我還能來查他有沒有明碼。」
出門時,宋予白把兩文放進錢袋角落,摸了又摸。
春桃嘆氣。
「你這兩文,摸得比六錢銀還仔細。」
宋予白看著街邊熱騰騰的饅頭攤。
「兩文錢能買兩個饅頭呢。」
街角一名沈府小廝正買點心,聽見這句,回頭多看了她一眼。
宋予白渾然未覺,只把茶包往籃里放好。
「走,去給夫人送禮。別誤了小少爺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