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
整整三十天。
周叔還是沒醒。
老爺子的椅子換了三把——第一把扶手被他攥裂了,第二把腿鬆了,第三把他乾脆讓人拆了扶手,光禿禿的椅面,坐上去硬邦邦的,像他這輩子坐過的所有軍姿板凳。
他每天來。雷打不動。
不餵湯了。因為餵不進去——周叔的吞咽反射在第七天就退化了,現在全靠營養液維持。老爺子就坐在那兒,把手覆在周叔的手背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輕鬆讀 】
懷表不摸了。放在枕頭下面,跟小糰子說的一樣——表殼上的」周」字,已經被摸得發亮。
江厭來得更少了。不是不關心。是——她怕自己沉不住氣。
她比誰都清楚,毒素抽離後,周叔的意識不是」熄了」,是——散了。像一杯水裡撒了一把沙,沉底的沉底,漂著的漂著,攪在一起,找不到核心。
X-0的能量探入試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結論:意識還在,但找不到」入口」。像一間屋子上了鎖,鑰匙就在裡面,可從外面——打不開。
」除非——」X-0有一次從周叔床邊退開時,低聲說了一句,」他自己把門打開。」
」怎麼開?」江清顏追問。
X-0沉默了很久。
」……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比'活著'更重的理由。」
------
第三十一天。深夜。
老爺子又來了。
這次他沒坐椅子。
他站在床邊。
站了很久。
月光從地下室唯一一扇高窗里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周叔平靜的臉上。那張臉比一個月前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陷進去,嘴唇乾裂發白。可呼吸——還是穩的。
活著。
只是——不在。
老爺子忽然覺得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七十多年攢下來的、所有力氣都用完了的——空。
他這輩子,扛過槍,打過仗,白手起家建起江家,踩著屍山血海走到今天。他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
可此刻,站在這個躺了四十年的老兄弟面前——
他怕了。
怕這個人——真的就這麼睡過去了。
怕這輩子最後一句跟他說的,是」我們試」。
怕以後那枚懷表——再也沒人幫他上發條了。
老爺子的手抖了。
不是那種憤怒的、壓抑的抖。是那種——一個老人終於承認自己老了、撐不住了、想放下了的——抖。
他緩緩彎下腰。
不是坐下。是——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攥住了周叔的手。
冰涼的。沒有回握。
」老周。」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他。又重得像——用盡了畢生的力氣。
」我今年七十四了。」
」你比我大兩歲。七十六。」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滴。是成串的。順著滿臉的皺紋,砸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可今天——我求你。」
」你醒醒。」
」你若走了——」
他頓了頓。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哽得發疼。
」——我又豈能獨活。」
地下室里安靜得可怕。
氧氣機的」嗤嗤」聲。月光移動的細微聲響。老爺子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喘息。
然後——
嗒。
一聲極輕極輕的——響。
不是氧氣機。不是監測儀。是——
周叔的手指。
動了一下。
很輕。很慢。像一根枯死的樹枝,在春風裡——微微顫了一下。
老爺子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動。不敢眨眼。不敢出聲。就那麼死死盯著那隻手——
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上次——重了一點點。
然後——
那隻冰涼的手——反手握住了老爺子的手。
很輕。很顫。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握住了。
老爺子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眼淚還在掉。可他的嘴——張開了。
沒有聲音。
就是一個老人,張著嘴,眼淚糊了一臉,像個小孩子一樣——無聲地、徹底地——崩了。
他攥著那隻手,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抖著。
沒有嚎啕。沒有哭喊。
就只是——終於——等到了。
------
門外。
江厭靠在牆上,背對著門,仰著頭,手背抵在眼睛上。
江清顏站在走廊盡頭,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沒發出一點聲音。
X-0變回了小糰子,蹲在牆角,小恐龍尾巴收在腿中間,異色瞳亮晶晶的——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也哭了。
沒有人推門進去。
沒有人打擾。
就讓那個老人——跪在那裡。多跪一會兒。
因為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