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於海棠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拎著沉甸甸的鋁飯盒回到了於家。
人還沒進門，一股濃郁到近乎霸道的肉香，便順著飯盒的縫隙飄了出來，把胡同里正聞味兒的幾隻野貓勾得直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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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回來了？」
屋裡，於母繫著圍裙在灶台前熬著棒子麵粥，冷不丁聞到這股味，鼻子忍不住抽了抽，眼睛往門外瞅：
「這什麼味兒？誰家燉肉呢，這麼不要命地放油？」
「就是，香得都直鑽腦仁。」於父也跟著抬起頭，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連坐在窗邊納鞋底的於莉，都忍不住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聳了聳俏麗的鼻子，詫異地朝門口望了過去：「這味兒……真香？」
「媽！爸！姐！」
於海棠像個打了勝仗的小將軍，故意把右手拎著的鋁飯盒往上一揚，在一家人面前晃蕩了一圈：
「瞧瞧！瞅瞅我給你們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說著，她把飯盒往桌上一放，「啪嗒」一聲，利落地撥開了扣環，掀起了蓋子。
濃郁、醇厚、帶著山藥清香的排骨味兒在屋裡散開，那熱氣混著油星子直往人臉上撲。
只見飯盒裡碼得整整齊齊，足足有七八塊燉得酥爛脫骨的排骨，山藥已經燜得軟糯陷了下去，上面還點綴著幾顆翠綠的蔥花，湯汁晶瑩發亮，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豬油。
「我的媽呀……」
於母瞧見那一塊塊大肥排骨，一雙精明的眼睛下子瞪得溜圓：
「排……排骨？！真是排骨啊？！」
於父也愣住了，嘴裡銜著的菸捲差點沒掉褲襠上。他們於家雖然算不上困難，可在這年月，定量供應的肉票緊俏得跟什麼似的，豬肉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回，每次去菜市場都是挑最肥的板油買。至於這精排骨……那真是過年都不敢往這上面想！
於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也看直了，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她長這麼大，還沒吃過幾回排骨呢，光是瞅著那濃郁的湯汁，肚子就跟著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海棠，你老實交代……」於母一把拉住小女兒的手，壓低聲音驚疑不定地問，「這東西，你哪來的？你……你不會是犯了錯誤，上哪兒偷的吧？！」
「哎呀媽！您說什麼呢！」
於海棠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於母的手甩開，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
「您閨女是那種人嗎？這是柱子哥特意讓我帶回來給咱們全家吃的！這飯盒是讓我帶回來給您二老嘗嘗他的手藝的！」
「柱子哥？」於母一頭霧水，腦子裡轉了半天也沒對上號。
「哎呀，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何雨水的哥哥！」於海棠一邊倒水一邊顯擺，「紅星軋鋼廠的頭號大廚！」
聽完這話，於家這三個人的臉色更精彩了。
頭一回見面……哪有讓客人往回打包席面的？而且打包的還是在這年月有錢都買不著的山藥燉排骨！這齣手，何止是大方，簡直是豪橫得沒邊了！
「老頭子，快，快把這排骨倒鍋里熱熱！今兒個咱也開開葷！」
於母這會兒也顧不上盤問了，迫不及待地把飯盒接過去，沒兩分鐘，熱氣騰騰的排骨就端上了桌。
一家四口圍著小方桌坐下，於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塊骨肉相連的排骨，放進嘴裡剛咬了一口：
「哎呦喂！這肉……這手藝！」
輕輕一抿，那煮得爛熟的瘦肉就順著骨頭滑了下來，濃郁的醬香肉味混著山藥的清甜，咸鮮適口，鮮得人舌頭都快化了。
於父連著啃了兩塊，抹了抹嘴上的油，連連點頭讚嘆：
「好！這廚藝是真絕了！肉那個啥，湯也那個啥。這比那大街上的國營飯店做出來的都強十倍！」
於母在一旁斜了他一眼，懟道：「瞧把你能的，說得跟去過多大飯館似的，你也就會說那個啥。你去過國營飯店嗎，就在這兒瞎比劃？」
「嘿，我雖然沒吃過幾次，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於父一梗脖子，指著那盤肉理直氣壯地說，「就這味道，沒個十幾年的那啥功夫，絕對做不出來。海棠，你同學這哥哥，不是在廠里做大鍋飯的嗎？」
於莉這會兒也細細地夾起一塊，小口地咬了一下。
下一秒，她那雙漂亮、水靈的大眼睛頓時睜得溜圓。太香了，她活了二十年，從來不知道排骨還能被做出這種味道，入口即化，連骨頭縫裡都浸滿了鮮美的湯汁。
於莉捨不得大口吞，一點一點慢條斯理地抿著，細細品嘗著那股純正的葷香。
「怎麼樣？姐，我沒吹牛吧？」
於海棠得意得尾巴快翹上天了，一邊嚼著棒子麵餅子，一邊神飛色舞地嚷嚷：
「這算什麼呀！今兒個中午在柱子哥家，那桌飯才叫好呢！一條起碼兩斤重的紅燒鯉魚，一盤冬筍炒肉片，還有個酸辣土豆絲。那刀工，嗒嗒嗒嗒跟下雨似的，切出來的土豆絲比火柴梗還細！我今兒中午差點沒把舌頭一起吞下去，這一飯盒排骨，還是柱子哥臨走前硬塞到我懷裡的！」
一聽中午居然還有活魚、有新鮮冬筍肉片，於父和於母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伙食標準，他們於家就算是過年，咬碎了牙也辦不出一桌來啊！
於母吃得格外仔細，連一丁點碎肉都不放過。等啃完了骨頭，她並沒像往常一樣直接扔了，而是找來了一個乾淨的碗，把吃剩的排骨骨頭一根一根碼在裡面。
於海棠有些納悶：「媽，您留著幹嘛呀，都啃乾淨了。」
「你懂什麼！丫頭片子不知道柴米油鹽貴。」於母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把碗收好，「這大骨頭上可都是油水，別扔。用這骨頭再熬兩回湯，往裡放點大白菜、紅薯粉條子和豆腐，又是一鍋香噴噴的鮮湯，夠咱全家吃一頓的！」
聽到這話，於父和於莉都忍不住笑了笑，這就是普通老百姓過日子的精細和算計，一丁點油水都捨不得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