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動靜實在太大,一大媽、二大媽和幾個不當班的住戶嚇得趕緊丟下家務,一擁而上跑過去拉人。
「賈大媽!快鬆手!使不得啊!」
「人家是廠里派來報信的,你打人家幹嘛呀!」
大伙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披頭散髮、滿臉橫肉都的賈張氏給拉開。
小劉捂著鮮血淋漓的臉,疼得直抽抽,氣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從地上爬起來,咬著牙吼道:「通知老子已經送到了!廠領導在車間守著呢!廠里還等著家屬過去簽字抬人!真是不識好歹,呸!」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四合院。一出大門,小劉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心裡暗罵:真他媽倒霉到家了,好心來報信挨頓打,往後這破活,誰愛干誰干!
小劉一走,整個中院瞬間靜得落葉可聞。
「啪嗒……」
裡屋的門帘被顫抖著掀開,秦淮茹挺著個肚子,扶著大門框,那張俏臉已經從嘴唇一直白到了耳根,沒有半點血色。
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驚恐和絕望,下巴劇烈地抖動著:「東旭……東旭他……」
兩個字剛一出口,秦淮茹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的力氣像是一瞬間被抽了個乾淨,「噗通」一聲,整個人順著門框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上。
大粒大粒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涌了出來,她兩手捂著高聳的肚子,哭得渾身亂顫,上氣不接下氣:
「東旭啊——你走了我們娘幾個怎麼辦啊——東旭——」
屋裡正在玩耍的棒梗和小當被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嚇壞了,「哇」的一聲,兩個孩子趴在炕沿上也跟著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大門口,賈張氏聽著孫子孫女的哭聲,也終於反應過來兒子怕是真的沒了。她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手不停地用力拍打著大腿,披頭散髮地開始嚎天喊地:
「我的兒啊——東旭啊——你怎麼就這麼狠心,丟下娘走了啊——」
「老天爺不長眼啊!哪個絕戶把我的東旭給害了啊!往後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麼活啊——」
悽厲刺耳的哭喊聲瞬間傳遍了整個中院,又順著牆頭往前後院刮去。院子裡的住戶們越聚越多,站在不遠處看著賈家這兩個癱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個個只能搖頭嘆氣。
誰能想到啊,一個三十不到、正當年的二級鉗工,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個大活人說沒就沒了。
……
賈張氏還扯上懷著孕、臉色煞白的秦淮茹,一路哭天搶地地衝進了廠里。
賈張氏往廠長辦公室門口的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撕心裂肺地乾嚎開來:「老天爺啊!沒天理了啊!我那可憐的東旭啊,年紀輕輕就讓你們這黑心的工廠給害死了啊!今兒個廠里要是拿不出個說法,不賠個千兒八百的,我們孤兒寡母的就一頭撞死在辦公樓前!」
秦淮茹挺著個大肚子,本就因為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渾身發軟,此刻被賈張氏拽著,只能一邊抹眼淚一邊跟著小聲抽泣。
兩人的哭鬧聲引得全廠職工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觀。
楊廠長和李副廠長被纏得頭疼欲裂,最後還是易中海在中間兩頭和稀泥、說好話,廠里又當場作出了「工傷買斷、頂替進廠、撫恤金按最高標準發」的保證,賈張氏這才止住了嚎哭,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下,扭著肥胖的身子挪開了地方。
等廠里的一干領導和後勤的人陪同安撫完,易中海這才和車間裡的幾個工友,用廠里的平板車,神色肅穆地把蒙著白布的賈東旭給送了回來。
停屍、搭靈棚、換壽衣。
等忙活完這些,天已經擦黑,廠里的人安慰了幾句便告辭走了,易中海失魂落魄地走出賈家。
他一向挺拔的腰杆有些佝僂,整個人有些發愣地回望著賈家那掛起白布。
賈東旭,他最得意的徒弟,就這麼沒了。
這些年,易中海在賈東旭身上傾注了無數的心血。全院的人都知道他偏心賈家,手把手地教技術,工作上處處照應。可他易中海不是開善堂的,他做這一切,為的就是等自己老了動彈不得的那天,賈東旭能在床前給他端茶倒水、養老送終!
可如今,傾注了半輩子心血的「養老人」,隨著今天上午機器的那一聲悶響,就這麼徹底沒了。
易中海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肉,更有一種天塌了般的絕望與恐慌。他今年五十出頭了,沒有兒女,沒了養老人,等他干不動退休了,那日子簡直不敢想像。
他沒回自己家,而是深一腳淺一腳地快步往後院走去。他現在心亂如麻,必須找院裡的定海神針——聾老太太商量個對策。
後院,聾老太太屋裡。
老太太盤腿坐在炕上,看著臉色慘白、仿佛丟了魂一樣的易中海,嘆了口氣:「中海,東旭的事……老婆子我都聽說了。天意弄人,你得往前看。」
「老太太,我這心裡苦啊!」易中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帶著一絲顫抖和壓抑的絕望,「我辛辛苦苦培養了他這麼多年,眼看著他要出師了,我這後半輩子也有了指望,可誰能想到……老太太,您說我往後可怎麼辦啊?」
聾老太太那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緩緩開口道:「中海,別慌。東旭沒了,賈家那攤子就成了無底洞。聽老婆子一句勸,放棄賈家吧。你得重新選個人。」
易中海一愣,抬起頭:「放棄賈家?那選誰?」
「傻柱。」聾老太太語氣篤定,「柱子這孩子我最清楚,心腸熱,雖然嘴巴臭、脾氣倔,但心眼實在是個孝順的。他一個人帶著妹妹,吃飽了全家不餓。你往後多提攜提攜他,把他當親兒子待,他絕對能給你送終。」
易中海聽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附和道:「老太太,您說得對,柱子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回頭我聽您的,多照顧照顧他。」
可易中海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卻很是不以為意。
他有自己的小算盤。傻柱是什麼人?那是紅星廠的食堂大廚,手裡是有錢,可他終究是個大老爺們!粗手粗腳的,除了會做飯,哪裡會伺候人?
他易中海要的養老,不僅僅是死後有人摔盆,更是活在生病時,能有人端屎端尿、擦身擦背、知冷知熱地伺候著。
傻柱一個大男人,能幹得了這個?
易中海看上的,自始至終其實是秦淮茹。秦淮茹這女人性格逆來順受,是個會照顧人。如今賈東旭沒了,秦淮茹沒了依靠,只要自己用一大爺的身份和每個月的退休金吊著她、接濟她,還怕她不乖乖聽話?等自己老了,讓秦淮茹在床前像孝順親爹一樣端茶倒水,那才叫享福。
至於傻柱……在易中海眼裡,那不過是用來幫他接濟賈家、幫他出真金白銀的「冤大頭」和拉磨的驢罷了。
只是想到傻柱,易中海原本舒展的眉頭,卻漸漸擰在了一起。
這幾天,賈家和自己接連在那個渾貨身上碰壁,前陣子因為借糧的事,何雨柱甚至連輩分都不顧了,當眾甩了他這個一大爺和賈張氏兩記大耳光!
易中海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有些隱隱發脹、麻木的臉頰,眼神在黑夜裡閃爍了幾下。現在的「柱子」渾身帶刺,像個滾刀肉,想空口白牙地用道德大帽子去扣他,怕是行不通了。
從老太太屋裡出來,易中海站在黑影里,遠遠地望著賈家那還在抽抽搭搭傳出哭聲的屋子。
看來,得找個機會和秦淮茹好好談談,得讓秦淮茹好好想想辦法,無論如何,一定要重新拴住傻柱這頭拉磨的驢,讓他心甘情願地繼續當賈家的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