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抱著紅漆盒和木模,小聲問:「姑娘,咱們現在回府嗎?」
蘇錦兒抬頭看了一眼街市。西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酒樓門前蒸騰著白氣,賣糖人的小販舉著插滿糖畫的草靶,遠處還有人在敲鑼賣藝,引得里三層外三層都是人。
她低頭看了看半夏手中剩下的銀子:「急什麼?正事已經辦完了,銀子卻還沒花完。」
半夏一聽便明白了:「姑娘不是說,剩下的是工錢嗎?」
「既是工錢,自然要花在我身上。」 蘇錦兒說得理直氣壯。抬腳便往街角的點心鋪走去。半夏覺得這話似乎哪裡不對——工錢是姑娘自己給自己開的,現在又說要花在自己身上,好像也沒毛病,她抱緊懷中的東西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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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先去了街角的點心鋪。蘇錦兒挑了一包桂花酥,又要了兩盒剛出爐的栗子糕。見旁邊的棗泥卷賣相不錯,她抬手便要再添一盒。
半夏見她還在往食盒裡指,忍不住提醒:「姑娘,早上出門前才用過早膳。」
「早膳是早膳,點心是點心。」
半夏低頭看著快要裝滿的食盒:「可買這麼多,姑娘吃得完嗎?」
蘇錦兒拿起一塊栗子糕,直接塞進她嘴裡:「現在少一塊了。」
半夏嚼了兩下,不說話了。
出了點心鋪,街邊正好有人支著攤子套彩頭。木架上擺著泥兔、瓷貓、絹花和幾個做工粗糙的小木人。攤主拿著竹圈大聲招呼:「十文錢五個圈,套中什麼便拿走什麼!」
蘇錦兒停下腳步,半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最裡面擺著一個穿青衣的小木人,眉目溫和,手裡還握著一把摺扇。木頭雕得不算精細,可那副含笑的模樣,莫名有些像沈昭。
半夏試探道:「姑娘瞧上那個了?」
蘇錦兒立即移開視線:「雕得這樣粗糙,有什麼可瞧的?」
「那咱們走?」 半夏抱著食盒作勢轉身。
「等等。」 蘇錦兒又看了那木人一眼,勉強道:「它擺得最遠,一上午都沒人套中,怪礙眼的。」
半夏忍著笑,十分體貼地掏出十文錢:「那姑娘便行行好,替攤主把它收了?」
蘇錦兒接過銅錢,神色淡定:「我只是看不得東西擺得不齊。」 說完,她付了錢,從攤主手中接過五隻竹圈。
第一個圈飛出去,落在木架邊緣,彈開了。
第二個圈擦過青衣小人的肩膀,被風一吹偏了半寸,落在泥兔耳朵上。
第三隻套住了旁邊的瓷貓。
第四隻又落在地上。
蘇錦兒低頭看著手中最後一隻竹圈,沉默片刻,抬眼問道:「那個青衣的,直接買下來多少文錢?」
攤主是個蓄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見她方才的竹圈越飛越偏,笑得十分和氣:「夫人再試幾回,說不準便套中了。直接買,可就沒意思了。」
蘇錦兒將最後一隻圈放回手中掂了掂:「再來十文錢的。」
半夏默默把銅板遞過去。
結果,十文錢的圈也飛得七七八八。半夏已經把泥兔、瓷貓、絹花都抱在懷裡,偏偏那隻青衣木人仍舊穩穩噹噹地站在最裡面。
蘇錦兒眯起眼,將最後一隻竹圈拋了出去。竹圈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穩穩套住了青衣木人的肩膀。
半夏眼睛一亮:「中了!」
攤主取下木人遞過來,笑道:「夫人果然好準頭。」
蘇錦兒接過木人,淡淡看了他一眼:「前九圈,你是一隻也沒看見。」
攤主的笑僵了一下,立即改口:「夫人貴在有耐心。」
蘇錦兒接過木人看了兩眼:「雕得一般。」
半夏忍著笑:「那姑娘還費了十個圈?」
「旁邊那隻瓷貓更丑。」 蘇錦兒隨手將木人塞給她,「拿著。」
半夏抱著木人,故意問:「帶回去送給世子嗎?」
蘇錦兒腳步一頓,「為何要送他?」
「奴婢瞧著有些像世子。」
蘇錦兒回頭看了一眼。青衣木人眉眼帶笑,手裡的扇子還微微偏著,確實有幾分沈昭平日裝得溫和無害的樣子。
她伸手將木人拿了回來:「不送。」 說完,她將木人收進自己的袖袋裡,繼續往前走。
半夏跟在後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懷裡越抱越多的東西:「姑娘,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蘇錦兒原本還想去前面的書鋪看看,低頭一瞧,半夏左手抱著木模和紅漆盒,右手提著點心,懷裡還塞著兩盒新買的胭脂,實在騰不出地方了。
她終於大發慈悲地點了點頭,「回吧。」
馬車緩緩駛離西市。蘇錦兒靠在車壁上,吃了一塊栗子糕,又摸了摸袖中那個硬邦邦的小木人。
回到王府時,沈昭已經等在正院外間。他沒有隨意進入內室,只是讓人添了茶,自己安靜地等著。
蘇錦兒進門後,先將紅漆盒、木模和絳香閣舊帳的謄本依次排在桌上。
然後她又從半夏手裡接過食盒,將桂花酥、栗子糕、棗泥卷一樣一樣擺出來,放在那堆冰冷的木模和舊帳謄本旁邊。剛出爐的甜香瀰漫開來,把案上的沉悶沖淡了幾分。
沈昭的目光從紅漆盒移到點心上,又在棗泥卷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蘇錦兒頭也不抬,繼續擺弄她套中的小玩意。
沈昭看了一眼那三包分量著實不小的點心,他伸手去拿棗泥卷,手指還沒碰到紙包,蘇錦兒忽然又開口了:「想吃自己買。」
沈昭收回手,重新拿起木模。
過了片刻,蘇錦兒又淡淡補了一句:「那包桂花酥有點太甜了。」
沈昭唇角微微一彎,重新伸手,這次準確地拿起了桂花酥。
蘇錦兒這才將紅漆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開始說正事:「顧老夫人每年用八隻定製的胭脂盒,盒底刻著序號。」
「七年前最後一次,送出去八隻,回來七隻。少掉的正好是改過內托的八號盒。盒底加深八分,四周墊了軟棉。」
沈昭放下舊清冊,先看帳冊謄本,再拿起木模仔細查看:「還有別人見過周氏?」
「取盒那日,鋪外站著一個姓韓的年輕男子。改盒子的工錢也是他付的。」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沈昭沒有立即將此人與任何一個韓姓舊吏對上。
「魏娘子能認出他的相貌嗎?」
「不能。」 蘇錦兒坐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七年前隔著雨看過一眼,只能證明周氏與一個被稱作韓先生的人有過接觸,不能憑這句話直接認人。」
沈昭點了點頭,將方才翻看的清冊推到她面前:「你出去以後,我重新查了謝家的抄沒清單。其中有一件東西,始終沒有入庫。」
蘇錦兒低頭看去:「謝伯父的私人印章?」
「是。」
沈昭道:「那枚印章不能調兵,也不能下軍令,只用於謝家與舊部之間的私信。」
若有人將它蓋在偽造的信件上,再配上兵部舊紙、舊蠟和熟悉謝家口吻的人,便足以讓一封假的通敵信看起來像真的。
蘇錦兒將木模推到他面前:「放得下嗎?」
「要問謝觀瀾。」
周沉很快將木模的尺寸拓在紙上,送往西偏院。
謝觀瀾沒有親自過來,只讓人送回一張薄紙。紙上按著記憶描了一隻狹長木匣,旁邊又寫了一行字——家父私印為黑角所制,平日置於此匣。多年未見,尺寸只能記得大概。
蘇錦兒將那張輪廓裁下,放入加深後的木模中。四周還餘下不到半指,長度也恰好容得下。
半夏站在一旁,看得後背發涼。
沈昭收起那張輪廓:「缺失的盒子沒有找到,謝家的私印也沒有找到。現在還不能認定八號盒中裝的便是它。」
蘇錦兒點了點頭。她又想到另一件事:「即便盒裡裝的真是謝家私印,那枚印又是如何到顧家手中的?」
沈昭看向她:「這正是中間還缺的一段。」
「私印可能在謝家被抄以前便被人盜走,也可能是在抄沒過程中被人私自取出。沒有找到周氏與經手人以前,胭脂盒只能證明一條可能存在的運輸路線。」
「不能證明它最終送到了誰手中,也不能證明盒裡的東西便是私印。」
蘇錦兒慢慢喝了一口茶:「看來還得繼續找周氏。」
「周沉已經在找了。」 沈昭將紅漆盒輕輕蓋好,「在找到她以前,我先去見另一個人。」
「顧惟安?」
「嗯。」
「你準備拿這隻盒子直接問?」
「不 」 沈昭看著盒蓋內側那朵顧家獨有的暗梅:「 顧惟安未必知道盒中裝過什麼,但他應當認得自己母親用過的東西。」
「若讓人知道王府也在尋找周氏,她若還活著,幕後之人必定會先一步滅口。」
蘇錦兒問:「那你準備怎麼問?」
沈昭略作停頓:「先替顧惟安留一條退路。」
蘇錦兒聽懂了。
沈昭語氣平靜:「我只問他經手過什麼,不急著問他為何要做。至於他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主謀,會說出多少…」
「便要看他自己了。」
蘇錦兒端著茶盞打量他片刻:「世子這做法怎的這般眼熟。」
沈昭唇邊浮起一點笑意:「夫人教得好。」
「少來。」 蘇錦兒放下茶盞 「我最多裝裝可憐,騙些銀子。可沒教你去套朝廷命官的話。」
「是我自己學偏了。」 沈昭認得十分痛快。
他說完便站起身,拿起那隻七號紅漆盒。走到門邊時,他腳步微停。
蘇錦兒抬頭看他:「還有事?」
沈昭回身,看向桌上的東西。紅漆盒、木模、舊帳謄本,還有她方才隨手放在一旁的青衣小木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小木人上片刻。
蘇錦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即伸手將木人收了起來:「看什麼?」
「沒什麼。」 沈昭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只是唇角那道弧度,和那隻木人越來越像,「只是覺得,夫人今日出去辦事,收穫頗豐。」
「自然。」 蘇錦兒說得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