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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清慈寺的舊香囊

2026-09-05 18:38:18 作者: 呢呢語
  謝蘭因果然又來了。這次,他沒有找各種藉口。

  半夏聽見通報時,甚至有些不習慣:「謝姑娘今日沒說是為何過來?」

  來傳話的小丫鬟搖頭:「只說有件東西,想請世子妃瞧瞧。」

  蘇錦兒正坐在窗下挑新的爐套。

  昨日被謝蘭因碰過的那一隻,已經讓半夏收進了柜子。新送來的幾隻擺在案上,有石榴花、玉蘭和纏枝海棠。她挑了半天,最後還是覺得原來的最好看。

  聽見謝蘭因又來,蘇錦兒指尖停了一下:「讓她進來吧。」

  半夏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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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門帘掀開。謝蘭因一身素白衣袍,披著一件淡青色斗篷走進來,手中卻沒有抱手爐。只有一隻褪了色的舊香囊。

  她在軟椅上坐下,將香囊放到蘇錦兒面前:「昨日碰了世子妃的手爐,今日來賠罪。」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香囊已經很舊,邊角磨得發白,上面的繡紋也褪得只剩一點淺淡的輪廓。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撥香囊:「拿這樣一隻舊東西賠,未免太沒有誠意。」

  謝蘭因端起茶盞,用蓋碗輕輕撇了撇浮沫:「不是舊,是很舊。而且只是借你看看 」

  蘇錦兒抬眼看她:「......有分別?」

  「舊東西不值錢。」謝蘭因垂眸吹了吹茶水,水面泛起極細的漣漪 「很舊的東西,有時反倒值錢。」

  蘇錦兒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囊,沒有伸手。

  謝蘭因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慢悠悠補了一句:「不是明玦送的。」

  蘇錦兒原本不打算碰,聽見這句話,反倒將香囊拿了起來:「謝姑娘想多了。是誰送的,與我有什麼關係?」

  半夏默默低下頭。她覺得姑娘這句話,聽起來便很有關係。

  謝蘭因也沒有拆穿,只道:「既然無關,世子妃便仔細看看。」

  香囊入手有些發硬。料子並不名貴,紋理粗糙,不像尋常閨閣女子會用的綾羅,倒有些像寺中洗舊了的幡布。上面原本應當繡著一朵蓮花,只是年月太久,花瓣已經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蘇錦兒用指腹按了按香囊。裡面裝的不像香粉,顆粒粗細不一,隔著布料還能摸出幾截細硬的草莖。

  她將香囊湊近聞了聞。沒有尋常香料的甜膩氣,只有一股很淡的草木苦味,像是藥材,卻又不是王府藥房裡常聞見的那幾種。

  謝蘭因安靜地看著她:「看出什麼了?」

  「看出謝姑娘今日不是來賠禮的 」 蘇錦兒將香囊翻到背面。

  她的指尖順著袋口慢慢移過去,忽然停住。香囊最後一針沒有直接收尾,而是向回壓了短短一截,將線頭藏進了夾層。就連袋口兩側的折法也有些特別,左側比右側略窄,若不是仔細摸,根本看不出來。

  她垂下眼,伸手探進袖中,取出商姨娘交給她的舊平安袋。這隻平安袋今日正被她貼身帶著。

  半夏見狀,連忙替她將桌面收出一塊空處。蘇錦兒把兩樣舊物並排放下。平安袋的料子比香囊細軟一些,繡的也不是蓮花,而是一個已經褪色的福字。

  可兩隻袋口向內折起的寬窄幾乎一樣。最後一針,也都往回壓了一小截,把線頭嚴嚴實實地藏在裡面。

  半夏湊近看了半天:「是同一個人縫的?」

  「不一定。」 蘇錦兒用手指分別壓過兩隻袋口:「這種藏線的法子並不難,旁人看一遍也能學會。」

  她又將舊香囊翻過來,看了看那朵殘缺的蓮花:「可收針的位置一樣,袋口的折法也一樣,即便不是同一個人縫的,也多半有人教過她們同一種做法。」

  她低頭摩挲著那塊粗糙的舊布。幼時住在清慈寺時,她曾見過寺中的老尼裁剪舊布。那些布料洗過許多次,褪了顏色,摸起來也是這樣粗硬。

  姨娘說過,她這隻平安袋,正是從清慈寺求來的。蘇錦兒抬起眼。將香囊輕輕推回謝蘭因面前,卻沒有徹底鬆開手:「這隻香囊,來自清慈寺?」

  謝蘭因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你去過清慈寺?」

  「姨娘帶我去過,清慈寺的老師太縫東西,總喜歡這樣收最後一針。」 蘇錦兒指腹壓著那道針腳:「說是能把福氣鎖在袋子裡,不讓它從袋口漏出去。」

  她輕輕捏了捏香囊,裡面似乎還裝著一些細碎的枯葉和藥梗:「謝姑娘這裡面裝的,也是福氣?」


  謝蘭因低頭看著那隻舊香囊,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道:「若當真有福氣,七年前便該漏光了。」 他聲音很輕,屋裡的氣氛也跟著沉了下來。

  窗外的風吹過廊下,檐角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蘇錦兒看了她片刻,沒有繼續往下追問。雖然謝蘭因老喜歡故意逗弄她,但她著實不喜歡看這人在這悲情傷懷的模樣。

  蘇錦兒將香囊推回她面前:「既然不是送我的,便不算賠禮。昨日的爐套,還要另賠。」

  謝蘭因微微一怔,方才沉下去的情緒,被這句話硬生生拽回來幾分:「世子妃當真一點虧都不肯吃。」

  「我早就同你說過。」 蘇錦兒理直氣壯 「吃虧又不長個子。」

  謝蘭因笑意很淡,卻比先前故意逗她時真了些:「七年前,我在清慈寺住過一段時日。」

  蘇錦兒神色微動:「謝家出事之後?」

  「嗯。」

  謝蘭因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那時我病得很重,夜裡常常咳得睡不著。寺里一位老師太便替我縫了這隻香囊,在裡面放了些緩解寒症的藥草。她說貼身帶著,多少能讓胸口舒服一些。」

  蘇錦兒看向香囊里已經發硬的草梗:「帶了七年?」

  「藥早已沒用了 」 謝蘭因道:「只是一直沒有捨得丟。」

  謝蘭因抬眼看她,唇邊又浮起一點熟悉的笑: 「後來丟過一次,是明玦替我找回來的。」

  蘇錦兒:「……」

  繞了半日,最終還是繞回了沈昭。她伸手便要將香囊推回去:「不看了。」

  謝蘭因按住香囊另一邊:「世子妃這是生氣了?」

  蘇錦兒神色坦然:「沒有。」

  謝蘭因眼底笑意更深。蘇錦兒瞧著她那副得逞的模樣,心裡那點不痛快又冒了出來。可香囊里的藥味確實特殊。她還是沒有真的將東西還回去,而是轉頭吩咐:「半夏,去請府醫。」

  謝蘭因眼底笑意微頓:「請府醫做什麼?」

  「看看裡面是什麼。」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

  「你只說是治寒症的藥。」 蘇錦兒道:「我又不認得。既然不認得,便找認得的人來看看。」 她不會因為謝蘭因說得篤定,便裝作自己也懂。

  府醫來得很快。

  得知香囊是謝蘭因舊物,又徵得她同意,才小心拆開袋口一小截,從裡面倒出幾片已經發黑的葉子和細枝。他捻起一片放到鼻下聞了聞,那些葉子早已干透,單憑氣味已難分辨。

  府醫命人取來一盞熱水,將其中一片泡了進去。過了片刻,發黑捲曲的葉片稍稍舒展,背面隱約顯出三道顏色較淺的細脈。

  府醫仔細看過,又捻起一截草莖聞了聞:「應當是寒蕪草。」

  蘇錦兒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做什麼用的?」

  「寒蕪草生在北地苦寒之處,性溫,可緩寒咳、胸悶。」

  府醫道:「只是這東西在京中不常見。又放了七年,藥性早已散盡,老夫也只能從葉脈與草莖形狀判斷。」

  蘇錦兒看向謝蘭因,謝蘭因神色平靜。顯然早已知道。

  蘇錦兒問:「京中哪裡能買到寒蕪草?」

  府醫想了片刻:「專做北貨的藥鋪或許有。有些經營北地香料的鋪子,也會順帶進一些。只是七年前哪些鋪子有,老夫便不清楚了。」

  「王府藥房的老管事在京中做了幾十年藥材生意,他或許知道。」

  蘇錦兒點頭,沒有立刻讓人去叫老管事。今日能確認寒蕪草,已經足夠。再往下查,便不是一盞茶的工夫能說清的事。

  府醫將藥草原樣放回,又小心縫好香囊,告退離開。

  蘇錦兒將香囊放進一隻乾淨的小匣中。

  謝蘭因看著她:「世子妃準備查這隻香囊?」

  「既然送到我面前了,總得看看清楚。」 蘇錦兒將散落的藥草重新包好:「何況你今日來,不就是想讓我查嗎?」

  謝蘭因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問:「查到以後呢?」

  「告訴沈昭。」 蘇錦兒答得乾脆。

  「你不瞞我?」

  「為何要瞞?」 她抬眼看謝蘭因:「你既然將東西拿來,便早該想到我會告訴他。」

  「還是說,謝姑娘只是想讓我知道,卻不想讓他知道?」

  謝蘭因沉默片刻:「沒有。」

  「那便好。」 蘇錦兒重新將香囊收進小匣子裡:「香囊我先留一日。等老管事看過,便還給你。」

  謝蘭因問:「你不問我,當年為何會住進清慈寺?」

  蘇錦兒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你若想說,自然會說。若不想說,我問了也是白問。」 她扣上匣蓋 「我何必費這個力氣,讓你再拿幾句半真半假的話來釣我?」

  謝蘭因靜靜看了她一會兒:「你倒比我想像中更聰明。」

  「什麼叫比你想像中更聰明?」 蘇錦兒不喜歡這句話 「 我原本便很聰明!」

  謝蘭因謝蘭因被她堵得一頓,隨後輕輕笑了:「難怪他願意讓你知道這些。」

  蘇錦兒抬眼:「知道什麼?」

  謝蘭因卻不再往下說。他站起身,攏好斗篷:「香囊暫時放在你這裡。我明日再來取。」

  蘇錦兒看著她:「爐套呢?」

  謝蘭因腳下一停:「世子妃還記著?」

  「自然記著。」

  「那我明日一併送來。」

  「要海棠花 」 蘇錦兒補充 「針腳也要細些。」

  謝蘭因低頭笑了一聲:「知道了。」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小匣。帶著一種連他自己也未必察覺的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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