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覺花了兩周時間,泡在了圖書館裡。
整整兩周都在市圖書館的古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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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館的老闆娘認識他了,每次他一進門就喊「一碗陽春麵,多放蔥「,他點點頭,找個角落坐下,從包里掏出一個舊筆記本,邊吃邊記。
那個舊筆記本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封面都磨破了,邊角捲起來,用透明膠貼了又貼。後勤部門給他發過好幾個新的筆記本,他都沒用,說新的太滑,寫起來不順手。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只是習慣——他用這個筆記本用了太久,久到它已經變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
筆記本里記著研究數據、文獻摘抄、會議紀要,也記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女兒的生日、老婆說紅燒肉要多放糖、超市打折的日期。
他管這個筆記本叫「第二個腦子「,因為他的記性越來越差了,很多事不記下來就會忘。
古籍部的管理員是個退休的老教授,姓王,看到林覺天天來翻那些沒人碰的線裝書,起初很好奇,後來也就習慣了。
王教授有個習慣,每天下午三點準時泡一杯茶,茶杯是個掉了漆的搪瓷缸,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香氣很沖,整個古籍部都能聞到。
林覺有時候被茶香熏得走神,王教授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老習慣了,改不了「。
林覺在找一件事:所有文明的上古神話里,關於「五位神「的記載。
他的假設是這樣的——如果「五帝「是真實存在的五個管理模塊,那麼在上古時代,當人類還沒有發展出科學的時候,這些模塊可能曾經以某種方式顯現過。
先民看到了無法理解的存在,就用自己的文化框架給它們命名、編故事、代代相傳。
這些故事經過幾千年的流傳,已經變成了神話,但神話的內核,五個分工不同的高階存在,可能保留了下來。
他先從中國神話開始。
中國的「五帝「有多個版本。
最通行的是《史記》里的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但這是歷史化的五帝,是把傳說中的帝王編排成了世系。
更早的版本是《周禮》里的「五方天帝「:東方青帝太昊、南方赤帝炎帝、中央黃帝、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顓頊。
這五個帝對應五方、五色、五行,分工明確,各管一方。
再往前追溯,《山海經》里有五方之山、五方之神的記載。東方的句芒、南方的祝融、西方的蓐收、北方的禺強、中央的后土。
這是五方神,和五方天帝是同一體系的不同層級。
林覺把這些記載全部整理出來,做了一張對照表。做表的時候,他的右手又麻了,他甩了甩手,繼續寫。最近麻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有時候一天會麻好幾次,每次持續幾十秒。
他想去醫院再查一次,但最近太忙了,沒時間。
仔細研究之下還真讓他找到一個規律:無論哪個版本,「五「這個數字都是固定的。
五個帝、五方神、五行、五色、五音、五味。中國上古文化里,「五「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數字,幾乎所有的分類體系都是以五為基數。
為什麼是五?
學術界的解釋是:五方對應東西南北中,是古人對空間的基本認知,所以衍生出了五行、五色、五音等分類。
但林覺覺得這個解釋不夠,空間認知可以是四方(東西南北),可以是八方(加上四隅),為什麼偏偏是五方?因為加了一個「中「。但「中「不是一個方向,它是一個位置。
如果「五「不是來自空間認知,而是來自對五個管理模塊的觀察呢?
先民看到了五個分工不同的高階存在,然後把它們對應到了五個方位、五種顏色、五種元素。
不是因為空間有五個方向,所以神有五個;而是因為神有五個,所以空間被分成了五個方向?
這個假設如果成立,那其他文明的神話里,應該也能找到「五「的痕跡。
隨後林覺便開始查其他文明的神話。
蘇晚幫他找了很多資料。她的英語比林覺好,負責查西方和中東的文獻;林覺負責查東亞和南亞的。
兩個人花了兩周時間,整理出了一份令人不安的清單。
蘇美爾神話里,有五位主神:安(天)、恩利爾(風/空氣)、恩基(水/智慧)、寧胡爾薩格(地/生育)、烏圖(太陽/正義)。
五位,分工明確,各管一域。
古埃及神話里,有九柱神體系,但九柱神的核心是五位:拉(太陽)、舒(空氣)、泰芙努特(濕氣)、蓋布(大地)、努特(天空)。
五位是最核心的創世神。
古希臘神話里,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但最核心的是宙斯、波塞冬、哈迪斯三兄弟,加上赫拉和雅典娜,構成五位最高權能的神。
雖然版本不同,但「五「反覆出現。
印度教神話里,有三相神(梵天、毗濕奴、濕婆),但加上薩克蒂和伽內什,構成五位最核心的神。
瑪雅神話里,有五位玉米神,分別對應五個方位和五種顏色。
印第安霍皮族的神話里,有五位卡奇納神,分別掌管天地的五種基本力量。
五。五。五。
每一個獨立發展的古文明,神話體系里都有「五位核心神「的結構。
有的明顯,有的隱晦,有的被後世添加了更多的神而稀釋了,但核心的「五「始終在那裡。
這不可能是巧合。
林覺把這份清單鋪在桌上,看了很久。他的右眼又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把清單往近處挪了挪。
最近他看東西越來越模糊了,尤其是小字,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他去配了一副老花鏡,但戴上之後頭暈,就扔在抽屜里沒再用。
如果人類是各自獨立發展出神話的,那為什麼所有文明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五「這個數字?
為什麼不是三、不是七、不是九?三有穩定性,七有神秘性,九有至高性。這些數字在文化上都比五更有吸引力。
但所有文明的核心神系,都是五。
只有一個解釋:他們看到的是同一個東西。
五個管理模塊。
在上古時代的某個時期,它們曾經以某種方式顯現過。可能是因為某種異常事件,可能是因為執行了某次重置,可能是因為先民中的某個人像林覺一樣,誦念了那組指令。
不管是什麼原因,先民看到了它們,然後用各自的文化框架給它們命名、編故事。
蘇美爾人叫它們安、恩利爾、恩基、寧胡爾薩格、烏圖。
埃及人叫它們拉、舒、泰芙努特、蓋布、努特。
中國人叫它們青帝、赤帝、黃帝、白帝、黑帝。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文化包裝。但內核是一樣的。五個分工不同的高階存在,管理著這個世界的基本秩序。
林覺把這份清單列印出來,鋪在桌上,看了很久。
「它們一直在。「他低聲說,聲音有點啞,「從人類文明誕生之初,它們就在。我們以為神話是想像,其實神話是記錄。「
蘇晚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涼咖啡,臉色蒼白。「那為什麼現在看不到了?「
「因為'萬鬼伏藏'。「林覺說,
「第九組指令之前的第四組——狀態設置。'萬鬼伏藏'的作用是將所有受管對象設置為隱藏狀態。可能在某個時間點,這組指令被執行了,然後'五帝'就從人類的感知中消失了。神話里的神越來越少,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純粹的故事。「
他看著清單上那些來自不同文明、不同時代的神名,然後說了一句話。
「它們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藏起來了。一直在管理這個世界,只是我們看不到了。「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抿了一口涼咖啡,皺了皺眉,今天的咖啡比平時更苦,「如果它們一直在管理這個世界,那它們管理的是什麼?「
林覺看著她,說出了那個他已經在心裡推演了無數遍的答案。
「管理我們。「他說,「管理人類。管理這個三維宇宙里所有的碳基生命。我們的壽命、我們的意識、我們的文明發展邊界——都是它們管理的內容。「
他拿起那枚玉簡,放在掌心。玉簡很輕,比他想像的輕得多,像一片羽毛。
但握著它的時候,他的右手又開始發麻了,比之前更明顯,麻感從指尖一直竄到手腕。
「而這枚玉簡,就是管理它們的遙控器。「
蘇晚沒有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份來自不同文明的神名清單,沉默了很久,咖啡杯在她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林覺。「蘇晚忽然說,聲音很輕,「我們管它們叫五帝。蘇美爾人叫它們安、恩利爾、恩基。埃及人叫它們拉、舒、泰芙努特。每一個文明都給它們起了不同的名字。「
「嗯。「
「那它們自己呢?「蘇晚抬起頭,看著林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困惑,是一種更複雜的、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感覺,「它們自己管自己叫什麼?「
林覺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五帝、五主神、五方神、五玉米神——所有這些名字,都是人類給它們起的。
人類根據自己的文化框架,給這五個管理模塊貼上了不同的標籤。但它們自己呢?它們有沒有名字?
他的右手還在麻。他把玉簡放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像要把那種麻感蹭掉。
「也許……「林覺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也許它們根本沒有名字。「
「什麼意思?「
「名字是給個體用的。「林覺說,
「你有名字,我有名字,因為我們是獨立的個體。但它們不是個體。它們是五個職能模塊,是系統的一部分。系統不需要名字。就像你電腦里的作業系統,它不會管自己叫'Windows'或者'MacOS'——那些名字是人類給它起的。它自己只是運行。「
蘇晚看著他,眼神里那種說不清的東西更濃了。
「所以,「她說,聲音有點抖,「我們叫了幾千年的'五帝',其實只是我們自己給它們貼的標籤?它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叫做'五帝'?「
「可能吧。「林覺說。
他看著玉簡,看著那些來自不同文明的神名,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人類花了幾千年,給這五個管理模塊起了無數個名字,編了無數個故事,建了無數個廟宇,獻祭了無數個犧牲品。
但它們甚至不知道人類在叫它們。
它們只是在運行。
窗外,天已經黑了。
市圖書館的古籍部要關門了,王教授在遠處收拾茶杯,搪瓷缸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里迴蕩。
林覺把清單和筆記本收進包里,把玉簡小心翼翼地放進內層口袋。
他的右手還在麻。
他甩了甩手,麻感慢慢退了。
「走吧。「他對蘇晚說,「明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