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譯工作遠遠比想像中難。
蘇晚用了三天時間,把玉簡上的一千六百四十四個符號全部數位化,建立了一個符號庫。
然後她嘗試了所有已知的古文字破譯方法:頻率分析、語法結構分析、符號組合規律分析、與已知文字體系的對照匹配。
結果卻是全部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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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符號不符合任何目前所知的自然語言的特徵。
自然語言有高頻字符和低頻字符之分。英語裡字母「e「的出現頻率最高,大約占百分之十二;「z「最低,不到百分之一。
中文裡「的「「了「「是「這些字的出現頻率遠高於生僻字。這是自然語言的基本特徵。因為交流需要效率,常用的概念會被頻繁使用。
但是奇怪的是,玉簡上的符號沒有這些特徵。
一千六百四十四個符號,一共只有四十一種不同的形態。
每一種形態的出現次數都在三十九到四十二次之間,誤差不超過三次。均勻得像是用隨機數生成器分配的。
然而更奇怪的是符號的組合方式。
四十一種符號,按每行十二個排列,組合方式應該極其豐富。但蘇晚在分析後發現
這些符號的組合遵循著某種極其嚴格的規,某些符號永遠不會相鄰,某些符號的組合只出現在特定位置,每行的第三個和第七個符號總是某幾種特定的形態。
這並不是語法。
語法是靈活的,是有例外的。總覺得這更像是一份協議,是一份數據傳輸協議。
每一行都有固定的結構,特定位置的符號承擔特定的功能,就像網絡數據包里的幀頭、校驗位和載荷。
「這不是文字。「蘇晚把分析報告列印出來,拍在林覺桌上,鄭重的說道「這是數據。「
林覺正在看另一組數據。他讓蘇晚把玉簡內部的三維網絡結構也做了數位化分析。
那個葉脈狀的網絡,在CT掃描下展現出驚人的複雜度。
總長度超過兩米的微管道,在不到二十厘米長的玉簡內部交織成一個三維網絡,節點數量超過三千個。
管道的直徑從一微米到十微米不等,在節點處精確連接,沒有滲漏,沒有錯位。
這不是天然形成的。也不是手工能做出來的。
「你看這個。「林覺把CT分析圖轉給蘇晚,「這個網絡的拓撲結構,和現代的分布式計算網絡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節點、連接、層級,全部都對得上。「
蘇晚看著屏幕上的三維模型,半天沒說話。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說道「這枚玉簡不只是刻了編碼的玉片。而是它本身就是一個設備?「
「我不知道。但它的內部結構不可能是裝飾。三千個節點、兩米長的微管道,在兩千多年前的技術條件下,不可能做出來。這東西要麼是用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技術製造的,要麼根本不是那個時代的東西。「林覺說的很誠實。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坐下來,重新看向那些符號的分析報告。
說道:「如果這是數據,那我們需要知道它的編碼規則。四十一種符號,固定的行結構,嚴格的組合規則——這看起來像是一種基於有限字符集的編碼系統。「
「像什麼?「
「像DNA。「蘇晚想了想,「四種鹼基,三聯體密碼子,編碼二十種胺基酸。固定的規則,有限的字符集,嚴格的組合方式。「
林覺愣了一下。唰的一下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開始寫東西。
DNA的編碼規則是:四種鹼基(A、T、C、G),每三個一組構成一個密碼子,編碼一種胺基酸或終止信號。
六十四種組合,對應二十種胺基酸和三個終止密碼子。有冗餘,有規則,有固定的起始和終止標記。
如果玉簡上的四十一種符號也是類似的編碼系統呢?
林覺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
四十一種符號,如果每兩個一組,有一千六百八十一種組合;
每三個一組,有六萬八千九百二十一種組合。
但玉簡上只有一千六百四十四個符號,如果是三個一組,大約五百四十八組。這個數量級對於一段完整的指令來說,是合理的。
但問題是,怎麼解碼?
DNA的密碼子表是花了幾十年時間才搞清楚的。而且DNA是生物體內的編碼,你可以通過實驗來驗證哪個密碼子對應哪種胺基酸。
但玉簡上的編碼,你不知道它編碼的是什麼。
是文字?是指令?是某種數據?你甚至不知道它的讀取方向到底是從左到右,還是從右到左?是從上到下,還是從下到上?
「我們需要一個突破口。「林覺說,「一個已知的對應關係。就像羅塞塔石碑,同一段內容用三種文字刻寫,通過已知的文字來破譯未知的。「
蘇晚想了想。
「玉簡是和一批竹簡一起出土的。那些竹簡雖然腐壞了,但考古所應該做過初步的釋讀。如果竹簡上的內容和玉簡上的編碼有關聯……「
林覺搖了搖頭「我問過老周。竹簡上的內容是先秦的占卜記錄,和玉簡沒有明顯關聯。而且大部分竹簡已經無法釋讀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
破譯工作陷入了僵局。
他們知道這不是文字,是編碼;他們知道玉簡本身可能是一個設備;
但他們不知道編碼規則,不知道讀取方向,不知道內容是什麼。
就像拿到了一本用未知語言寫的書,你知道它在說什麼,但你一個字都讀不懂。
那天晚上,林覺一個人留在實驗室里。
他把玉簡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在檢測台上,開了一盞檯燈。暖黃色的燈光照在玉簡表面,那些微米級的刻痕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澤。
他盯著那些符號看了很久。四十一種符號,每一種都由直線和折線構成,沒有曲線。結構極其規整,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有幾種符號的結構,和他見過的某些東西很像。
不是文字,不是圖案,而是邏輯門。與門、或門、非門。數字電路里的基本邏輯單元,用直線和折線表示的標準符號。
林覺的心跳加速了。他打開電腦,找出數字邏輯門的標準符號圖,和玉簡上的符號一一對照。
不完全一樣!但結構上有驚人的相似性,它們都是用直線和折線構成的幾何圖形,都有輸入和輸出的方向,都有固定的拓撲結構。
如果這些符號不是編碼字符,而是邏輯運算符號呢?
如果玉簡上的內容不是一段文字或數據,而是一個電路?
或者說,一個程序?
他拿出一張白紙,開始把玉簡上的符號逐行抄下來,然後嘗試用邏輯門的方式來解讀。
第一行的十二個符號,如果按照邏輯門來連接,會構成一個什麼樣的運算?
他畫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當蘇晚來到實驗室,發現林覺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攤著十幾張畫滿了電路圖的白紙。
最上面那張紙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不是文字!是指令集!「